直到这一刻,当宗家小女读完这封信后,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那日的祖父,和她曾经所以为的…是那么的不一样了。
甚至在她回想起那日祖父对祖母拉拉扯扯的那些小动作和神态时,她也不觉得有一丝违和了。
信里写到两人过往的开篇时,祖母说:我曾与他玩笑般说过,跨生死的那条鸿沟之时,我只愿晚你一年,亦或者早你一年,只当是补上我们二人缺的那一年…
祖父比祖母年长一岁,却比祖母早逝世三年,读到这里的她,不经有点遗憾,这么一来,祖母的玩笑终究也是没有实现…
可过后,她又忍不住在心里祝愿着,期望能按祖母的意愿,下辈子的祖母会比祖父小上三岁…或是大上三岁。
祖母信里说:我第一次见你祖父是在昭历十五年的初春之际,在云安镇入镇的那条青石铺路的大道上,我从云安镇出去,你祖父似要往镇里走。
那次我只是断定他必是世家之人,隐约也有点猜到他可能的身份,不过他却并没有发现我…以至于后来他像个傻子一般,一直以为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比那次迟了好几日。
看到这里时,宗家小女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丝笑意,她很肯定,一点怀疑都没有,祖母在写这一段往事时,应当是十分欢喜愉悦的状态。
虽然这些话看着好似是在“贬低”祖父,但字里行间透露着的情意,昭然若揭…
到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当她读到祖母偶然听见祖父说了一些关于七庐书院不善言论的时候。
当时的祖父竟然回了那时还是闺阁女的祖母一句十分没有体面的话:大丈夫敢作敢当,你尽管去说,本公子还会怕你不成…
七庐书院乃是享誉天下的书院,当时的书院是由祖母的伯父掌管。
这时的她才仿佛突然醒悟过来,莫非像大黄狗的那个时候…才是祖父最真实,也是曾经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祖父是被曾祖父逼着去七庐书院的,他将门出身的家族传承,对像祖母娘家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自是不怎么认可和欢喜的。
按照她所熟悉的祖父性子,那个时候的祖父应该是一副不以为然,瞧不上,也不屑与祖母一介女子言语争锋的冷淡模样才对。
可偏偏,祖父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
祖母信里写的最多的就是和祖父一同在云安的那些日子,言辞简洁生动,就像是在同人叙说家长里短一样,但她就是从中莫名的感受到了祖母对那段过往的喜爱和怀念…
甚至可以说…
那些随着时间消失的关于祖母和祖父在云安的记忆,早就已经成了祖母的执念。
为什么呢?
因为在祖母的这些言语之中,全都是围绕着祖父而开始的记忆,说他们如何相识,如何关系改变,又如何变得不同于别人的亲近。
信里,随处可见的你祖父如何,你祖父如何,你祖父如何如何…
到这里,她不得不承认,在祖母所有的回忆中,最珍贵,最让祖母难以忘怀的全都是关于祖父的画面。
其他人,哪怕是父母亲人,对那一刻的祖母来说,也都是虚无…
至于她一开始所疑惑的,为什么信里大部分都是在回忆和祖父的过往,她读了好几遍信后还是想不通。
甚至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还是想不通,还是不明白。
一直到多年以后,她也嫁人为妻,闯生子的那道鬼门关时,她当时心里唯一的那个念头就是,如果自己挺不过去了,自家那个傻夫君得多痛苦,多难受…
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祖母给自己的信中,全是和祖父的过往了。
和自己生子的时候一样,到生死攸关的那个阶段,祖母全身精力支撑她能记起的唯一,只会是她心底最最重要的那个人…和关于他的事。
那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和选择。
所以说,在那个时候,世间能让祖母挂念和努力去回忆的人,没有意外,只会是祖父…
旁人于祖母而言,皆如过眼烟云,哪怕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孙女一些体己话。
那一刻的祖母,脑子里依旧会不由自主的第一时间记起祖父,想到祖父。
甚至毫不迟疑,她的笔下,依旧会下意识的属于祖父…
属于她和祖父间…两人的故事。
是只属于他们的回忆和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