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芳比他更心急,回家后匆匆抓了把香灰往额上一抹,三下两下将伤口遮住,接着抄起他那看家护院的说书本子,便赶往酒楼——简直健步如飞、犹如重生。
此时天色已晚,听客们稀稀拉拉,杨老先生却不嫌弃,正正经经摆台开腔。
他实打实卖了一身力气,文采辞藻信手拈来,将今天刚刚发生的‘长街缉凶’一事说得天花乱坠,说完了,便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又是‘官民携手、一段佳话’,极力劝说知情者挺身而出、惩恶扬善。
季遵道听得五味杂陈。
扫一眼四周不断叫好的听客,觉得哪怕是官府告示,恐怕也没这等号召力。
与此同时,陶县尉第二次敲开了那户前门钉死、后门紧闭的人家。
这么晚了,此举实在扰民,哪怕堂堂县尉也是要挨骂的,屋主开门看见他,登时两眼冒火,破口臭骂:“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陶融被骂得愣了一下。
虽然这个县尉当的,平常也不是什么威慑四方的人物、没觉得十分要紧,但眼下案子陷入僵局,他却连问个话都四处碰壁——县事大人说的果真在理,官府若无威信,做起事来实在寸步难行。
“抱歉,”陶县尉生不起气,诚心向人家致歉,“打扰了,因为贵宅阁楼位置正对风尘叹的西窗,希望你能再仔细想一想,昨天夜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说了没看见没看见!”屋主不听他说完便咆哮,“求求你别再来敲门了!我女儿还病在家里,经不起你们这么吓!”
陶融顿了顿。
“你女儿病得怎么样?”他试着问,“请大夫了吗?”
屋主跟着顿了一下,似乎没想他会问这个,疑惑地盯着他看,又衡量不出他这话里是否别有用心,便撇了撇嘴,“就,就那样,这么晚了,上哪儿请大夫!明日去医馆。”
陶融看一眼天色,“还不算晚,孩子病了拖不得,我让差兵跑一趟,请容济堂的大夫过来,你看怎么样?”
屋主这回更意外了,将信将疑地打量他,犹豫再三,还是摇头:“不用,不用麻烦了,你走吧。”
说着,两只手把门一合,哗啦一声插上了闩。
——获取信任非一时之功,陶融无可奈何,呼出一口气,转去敲下一户了。
如此,直至暮色散尽。
陶融等人精疲力竭地返回县衙,正在后院苦闷练刀的季遵道赶上来询问进展,得知毫无收获,便更苦闷了几分,泄气道:“老丁已经从明月酒楼回来了,牛初九昨天确实在那儿喝酒、留宿,虽然还没有人能证明他夜间的行踪,但他坚决否认杀人,我们又没有人证物证,只怕关不了他多久。”
陶融道:“等老伍的消息吧。”
季遵道点头,顺便将应万初放了杨春芳一事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
虽说陶县尉的脑子也灵活不到哪儿去,但怎么都略胜季司法一筹,稍稍思考便明白过来,道:“大人这是要让凶手也相信我们已经抓到了‘真凶’,倘若他真的是因为卿花给杨武做了人证才杀她,那现在‘真凶’落网,他就没有再杀人的动机,是不是?”
季遵道内心一阵疾风扫过,豁然开朗:“对!原来如此!”
陶融拍一拍他的肩,问:“大人回家了吗?”
“没,像是不准备回了,还在看证词。”
两人遂一同去见应万初,简略回禀了几句,应万初道:“天色已晚,你们两个都奔波了一整日,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季遵道问:“大人你呢?”
“不用管我,”应万初将视线移回案前的证词上,“去吧。”
——看证词并非什么自有道理的行为,两天时间两条人命,询问、讯问过的相关人士非常之多,应万初面对着这些五花八门的证词,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能指点迷津的头绪。
但他又无法放下这些回去安睡。
况且,伍英识也还未归。
在县衙留至夜色深沉,巡夜的差兵已来问了两次,请大人早去休息,应万初索性提灯离去,并不回家,径直去往了城门口。
——伍英识乘着月色归来,临近城门,先看见的便就是那道寂然屹立的身影,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勒住缰绳跳下马,才发现真的是县事大人亲自来接,着实意外了一下。
“大人怎么来了?”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守城兵,“都这么晚了。”
应万初没接话,递上一只装满热茶的水囊。
伍英识眉头微挑,笑了一声,接过去晃了晃,说:“多谢。”
拔了塞子连喝几口,不仅解渴,灌风又灌尘土的喉咙也好受许多,他豪放地抹了一下嘴,“走吧。”
从他的神情举动上看,应万初已猜到事情并无转机,果然,两人并肩而行,伍英识微皱眉头道:“我见到了姚都指挥使,他说,牛初九确实是步军的军械都副都头,也确实在这个月初五、十五轮休,但上个月二十五那天,本该休息的他因为临时有事,并未离营。我拿火折子和凶器图给他辨认,他也否认这些是他们军中之物。”
“也就是说,他不是那天纠缠宋绮娘的人。”
“他也不是杀绮娘的人。”
应万初听出他的泄气之意,也很意外他这次这么冷静,想了一想,告知他:“丁捕头在明月酒楼没有问到牛初九夜间行踪的确切人证,但现在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陶县尉又走访了一遍棠阳坊,仍然无所获,我放了杨春芳回去,希望能借他之口暂且稳住凶手。”
“你想让真凶以为我们认定了牛初九是凶手?”
“嗯。”
伍英识一脸冷峻地点头。
又道:“姚都指挥使明天会赶来城中和大人当面交谈,牛初九就算不是凶手,但他饮酒寻欢、欺凌娼女是真,而且他本该在今天营中晨练前就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