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州府府君似乎已听到风声,昨天对他十分客气,这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常乐县留不了多久了。
——因为县事大人的命令,葛鞍和余赐这天煎熬得像锅里的小鱼。
一整天下来,如伍英识所言,已各自内心麻木、满脸臊红,到了晚上点灯时,两人点一盏花灯便叹一口气,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边上其他的差兵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笑到肚痛,尤其是先前那为余赐百般不平的几个小兄弟,再也不敢嘀咕一句了。
如此,便至夜晚来临,
今夜元宵佳节,街市不禁,与往年不同的是,登上城西高处极目远眺,可见长寺湖两岸迤逦不绝的街市灯火,于无边夜色中形成一道光华璀璨、斑斓耀眼的银河——常乐县暌违多年的上元灯节,今日终于再现。
河岸游人如织,更有穿着新衣的青年男女,三两好友相伴,言笑晏晏,一派生动。
繁成县的游船在整个泓州府都有名气,游船上有男女乐师、歌者,都是有名之人,所到之处,皆有人追捧,因此游船刚与湖中心点起船灯、慢慢驶近岸边,周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应万初等人此时正在刚开张的溢香茶楼的二楼喝茶。
听见呼声,往下一看,遥遥见那游船的甲板上出现了数名盛装华服的美丽女子,或琵琶、或筝、或琴,正要弹奏。
季遵道忙拍陶融:“快看快看!”
陶融探身看了一眼,说:“这么吵,岸边的人能听见吗?”
季遵道说:“听不听得见不重要,她们可是繁成县最有名的歌姬乐师,平常想听曲,要花不少钱的。”
伍英识说:“你怎么知道,你去逛过?”
说着扫一眼应万初。
季遵道说:“你少在大人面前抹黑我,再说我有那个钱吗?这次也是沾了咱们全县百姓的光,不管了,我下去逛逛。”
说着便当真起身离去。
此时邓秋正亲自端了茶点过来,应万初和伍英识道了‘多谢’,邓秋微笑说:“多谢诸位的大人赏脸。”
言罢,无意往陶融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陶融一顿,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头上戴的,不正是自己送的闹蛾发钗?
不禁心头欢喜,一时看呆了。
“咳!”伍英识重重咳嗽一声。
陶融这才醒神,立刻红了脸。
伍英识朝邓秋道:“邓秋姑娘,今天外面很热闹,要是店里忙得过来,不如你和老陶一起下去走走,看看灯,猜猜灯谜,说说话,毕竟过节嘛,你说呢?”
陶融一滞,心提了起来。
他和邓秋虽渐渐相熟,却总没把话说出口,现在年节过了,茶楼也开业了,以后两人只会更忙,他正愁着呢。
应万初也把温和的目光投向了邓秋。
伍英识此话并不冒失,他们都看得出来,邓秋今日刻意装扮了一番,格外美丽,应该也是和外面那些游玩的年轻姑娘一样,打算走一走的。
果然,邓秋轻声道:“那……好吧。”
陶融‘唰’地站了起来,“好,好,好……”
他如此,哪还有一点县尉的威严,简直是冒着傻气了。
伍英识为了忍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等二人走了,才长叹一口气,道:“我的天哪,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愣成这样?”
应万初慢慢喝一口茶,道:“也许邓秋姑娘就喜欢这样的呢?”
伍英识没想到他如此一语中的,不由惊讶看向他,半晌,点头道:“是,你说得对。”
应万初淡笑笑,转脸往窗外看去,见湖上大小游船挨挨挤挤,人群中笑语不断,脸上浮起几分欣慰。
眼看他又不说话了,伍英识神色微凝,便也喝了口茶。
静默半晌,开口道:“调令到底什么时候到,你心里有底吗?”
应万初一双眼眸立刻转了过来,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伍英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小时候,我跟随师傅练拳脚,常常见比我大的师兄们陆续离开,每当他们要走的前些日子,师傅一定会找由头将他们骂几顿,甚至他们走的时候,师傅也是一副不耐烦、要走赶紧走的样子,不肯多说话。”
应万初脸色渐渐变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等我十七岁,决定去参加武举,也要走了,师傅还是那样,对我爱答不理,找到机会就挑我的刺,让我很生气,本来仅有的那些分别的心情也没有了,只想着快点走,省得这老头子再骂我。”
伍英识说着,目光落在应万初的脸上,眼里浮起笑意来。
“应县事,看来你不仅从你先生那里学来了惩治不和下属的法子,也从我师傅那里学到了这排解离别愁绪的本领。”
话说出口,他舒了口气,低声道:“可我们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