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万初慢慢点了点头,道:“我们先去见梁先生,之后再谈。”
——验尸房内,梁季伦摘下了覆面,缓缓呼出一口气,开门将三人请了进来。
“死者孔明花,喉骨完全折断致死,死亡时间在六到十二个时辰内。颈部被喉骨刺穿,造成大量出血,这道伤口之下,还有一道较宽且淡的勒痕,痕迹呈浅褐色,边缘模糊,是某种材质柔软的织物勒颈所致,相对应的,死者的双手指缝中也有少量丝织物碎屑的残留,是被勒颈后试图拉扯所留,但她没有挣扎太久,脖子便被扭断了。”
梁季伦说完,视线投向一旁的桌台,又道:“罩衫和包袱,我已经取下来了,除了这些衣物,她身上没有其他的物品,没有其他的伤,她是个年轻、健康、勤劳的女子——有约一个月的身孕。”
一言震惊众人,验尸房中霎时间陷入了死寂。
良久,伍英识才咳了一声,说:“那,那她,知道……”
“她自己未必清楚。”梁季伦淡淡道。
应万初垂眸片刻,镇静下来,方问道:“要扭断一个人的脖子,这个力道,会是普通的人吗?”
“脖子是人身上很脆弱的地方,”梁季伦说,“一个有正常较大的力气的人,譬如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成年男子,身量较死者高、出手果决狠厉,他就能做到,况且死者在天色尚黑的清晨独自走在乡间道路上,凶手从身后突然袭击,她没有防备的机会。”
应万初缓缓点头,朝他道:“明白了,梁先生辛苦了。”
伍英识道:“后厨给你留了饭,你吃一点,就去休息吧。”
梁季伦微一点头,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斟酌之后,还是咽下了。
然而今夜无眠,不仅为了这一死一失踪的姑嫂二人——子时将近,陶融终于返回。
他运回了两具几乎完整的遗骨,因为梁季伦中途去了桐粟镇,这些遗骨暂且临时拼凑,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既然如此,梁季伦用过饭后,便重新又进了验尸房。
此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位傅大当家傅云明。
傅云明一改先前做派,朝应万初端正拱手一礼,正色道:“应县事,伍县丞,傅某不请自来,是有件事要亲口告知。”
伍英识:“是什么事?”
傅云明道:“入夜不久,山寨弟兄照例沿寨墙山路巡视,为的是冬春之交野兽觅食,恐怕伤及村民屋舍和橘树,这是多年的规矩,今天也不例外,在寨北一侧的山路下,我们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女子。”
伍英识一顿,立刻看向陶融。
陶融轻摇了摇头。
“人在山寨里,陶县尉进去看了一眼,不认识,”傅云明道,“这种伤势,我们寨里的大夫见的多,眼下人是救回了一口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活下来,不过她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听来听去,只说要找一个‘杨姐姐’的家。”
‘杨’字触动心头,应万初立即问道:“是雪橘乡有这户人家吗?”
伍英识却拧了拧眉,说:“雪橘乡人口少,姓氏以杨、齐为主,姓杨的可就多了。”
“不错,”傅云明道,“所以,趁陶县尉忙着挖骨头的这时间,我打听过了,远路的不知道,至少山寨近处的那些人家,杨姐姐也好,杨姑姑、姥姥也好,总共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认识她。”
伍英识:“那她……”
“等等!”季遵道忽然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不上其他,转朝傅云明急匆匆地问:“大当家,这个女子什么年岁,什么模样?等一下,我想想……她是不是个子不高,圆脸,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痣?”
“你说的是谭采平?”应万初问。
方才说起姓杨,他已经联想到了谭家,季遵道这么一说,事情仿佛微妙地牵连起来了。
伍英识也明白过来,当即看向傅云明。
“其他的不清楚,”傅云明道,“不过,她左眉尾巴上确实有一颗痣。”
“那就是她!”季遵道振奋起来,重重以拳击掌,“大人,老伍,我立刻去雪橘乡!”
“等等,”傅云明却抬手示意,“诸位,傅某话还没说完。”
应万初道:“请说。”
“这个东西,”傅云明伸出手来,“是她手里死死攥着的,交给你们吧。”
他掌心托着一块铜质铭牌,线穗一概皆无,表面也锈蚀发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断崖山寨虽然穷,有人投奔却是常有的,傅云明身为大当家,带头热衷于捡人,所以,要不是有这块铜牌,这事儿他都觉得没必要告知官府。
伍英识将那铜牌接过来,拿到应万初眼前,两人共看了一番,那上面写了‘壹贰’二字,其余花纹小字皆看不清楚,辨认不出来是何铭牌。
伍英识便朝傅云明问:“大当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傅云明看看他和应万初,意味深长道:“老杨——就是我们寨里年纪最大的老头儿——他说,当年城里开着一家很大的绣坊,里面的绣娘们,只要成为了正式的大师傅,就能有一块这样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