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音终于鼓起勇气挤进围观的人群,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那道身影时,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失色。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噩梦般的幻觉。可再次睁眼,那张苍白却依稀可辨的年轻脸庞,像一把淬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视野——
是平安。
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身笨拙的黑色玩偶服,憨态可掬的头套滚落在几米外,周围散落着一地色彩鲜艳的传单。鲜红的血在灰暗的地面上蔓延,浸染了玩偶服毛茸茸的边缘,也浸透了传单上“双十二大促”的字样。
那一瞬间,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彻底崩塌。林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踉跄着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有人惊恐地低呼,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录像,有人摇头叹息“造孽”。肇事司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踉跄下来,脸色惨白,满眼惶恐。一阵冷风吹过,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又是酒驾。
林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讽刺笑容。酒,还真是个“好东西”,总能恰到好处地为一切“意外”画上“合理”的注脚。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找到高育林的号码,拨通。
“林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警察叔叔,”林音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xx广场发生车祸了。肇事司机也是酒驾。受害者……上周刚过完21岁生日。你觉得这次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桌椅拖动的声音。
救护车来得很快,红蓝灯光闪烁,撕裂了阴沉的天色。医护人员动作熟练地检查、固定、搬运。林音看着他们将平安抬上担架,推入车厢。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拦在即将关闭的车门前。
“你们是xx医院的吗?”
不等他们回答,她又接了下去:“我是她朋友,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医院吗?医药费我可以负责。”
那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林音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现在救护车……都不允许亲友陪同了吗?”
她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窃窃私语声响起:
“诶,这救护车是XX医院的吧?就前两天新闻说检查出错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们!听说黑着呢,想偷人器官……”
“朋友跟着去都不让?该不会又想搞什么鬼吧?”
看吧!人民群众不是傻子,不是你随便发个通告就能糊弄过去的。
围观者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两名医护人员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两人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那你上来吧。”最终,年长些的男医生妥协般侧开身。
林音快步登上救护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仍在计时的通话界面,手指轻点,挂断,然后迅速切换到录屏模式,将手机屏幕朝下,看似随意地握在手中。
车厢内,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医护人员给平安连接上监护设备,低声交流着专业术语。林音安静地靠在厢壁上,目光落在心跳监测仪的屏幕上。那条起伏的绿色曲线,正以一种缓慢但无可挽回的趋势,变得越来越平缓,间隔越来越长。
和梦里一模一样。
男医生转过身,看向林音,用职业化的、近乎漠然的语气宣告:“撞击导致多发性骨折,内脏血管破裂,引发大出血和急性呼吸循环衰竭。目前生命体征持续减弱,自主呼吸随时可能停止。很遗憾,以目前的伤情和出血量,已经……没有抢救希望了。”
比起梦中那一刻的惊慌失措与无力,此刻的林音,只觉得心脏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冷得发痛,却也异常清醒。她甚至能冷静地察觉到,自己接受“死亡”这件事的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人的接受能力,原来真的会越来越强。她有些自嘲地想。
车厢内短暂地沉默了一刻。接着,那位女医生轻声开口:
“她的伤势太重,确实抢救不了了……请你节哀。不过,她的器官还可以帮助很多重病的患者,这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延续?”林音向后靠上冰冷的车壁,打断她的话,“如果我没记错,只有签过器官捐献协议的人才能捐献吧?我从来没听我朋友提过她签过这种东西。”
女医生微微一滞,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这个没关系,我们医院系统可以查询。你把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告诉我,我马上让人查。”
“她叫陈可,耳东陈,可以的可。”林音清晰地报出名字,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两名医生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不过身份证号我不记得了。朋友之间,谁没事背那个?”
“……陈可?”女医生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确认的意味,“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不然呢?”林音反问,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我是她朋友,还能搞错她的名字?还是说……你们认识她?觉得我在说谎?不过......我可从来没听她提过,她有当医生的朋友。”
“不,不认识!。”女医生连忙否认,低头操作手机,“我这就让医院查一下捐献记录。”
不认识就好。你要敢说认识,我还真没办法阻止。
他们果真很快找到了一份名为“陈可”的器官捐献协议。林音仔细看了上面的身份证号和签署日期,又转头望向呼吸渐弱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