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好长一段时间后,牧生才从一张十分漂亮的床上醒来,自己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带,鲜红吓人的伤口全部被包裹起来,现已没了疼痛的感觉,而是长睡后的头昏。
而救起他的女孩和男人也随后赶来和他说明了情况,他现在身处在魔渊城中,已昏睡了十五日了,不知他家在何处,若是在人间,那牧生是出不去的。
小女孩简单给他作了解释,引千门是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进入那门就出不去了,除非是鬼妖魂魔。
牧生本就没打算回人间了,留在这罪恶的地狱中他早已不是人了,虽为人身,意却残碎。
若不是那位名叫琉岁公主的女孩和名为李成渊的男人,他早已身葬城中,失于天地三方之间。
幸得被琉岁二人救起,修养间琉岁告诉牧生,她今年六岁,没有朋友,希望牧生留下来做她的贴身侍卫,好在魔渊城中修养有个身份。
当时的牧生答应了下来,一部分是因为救命之恩,一部分是因为他想找出杀父仇人,做他仍未尽的志望。
在六岁至十岁那四年中,牧生每每回忆到那段记忆中,仍是觉得那是他一生最为可贵的回忆,有可爱俏皮的琉岁,有成熟稳重却待他如亲生儿子的李成修。
他喜欢琉岁,是因为琉岁身上有着他从未有过的天真美好,待人很好如一轮照耀他的太阳,但他深知自己身份地位,无论哪样都配不上那样的公主。
就像琉岁公主和那个不知名的侍卫,虽是人言随口的一句称呼,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堵深阂的墙门。
所以每每至琉岁想要喝人间才有的桂花酒,他花钱去学到手熟,但他却没敢去做这份桂花酒。
关于李成修,牧生的记忆中,他也是人,还是一个修仙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极其尔雅的哥哥。
从琉岁的口中得知,他其实也是在人间行侠仗义的剑客,只因自己的爱人因被人杀害,为求她生,李成修抱着爱人的尸体来到魔渊城求魔王的救助。
幸而在死亡前李成修用法力将爱人的尸体和灵魂护住,随后爱人成了魂魄,只能留在鬼界做散魂。
而李成修为了保护爱人,也留在魔渊城做了琉岁的教书先生,琉岁很喜欢李成修,因为他相貌堂堂待人温和,遥是牧生也是很喜欢李成修。
李成修在此期间,会教牧生和琉岁不同的剑法和术法,但对牧生往往是偏爱的多,习的剑法也相较于不爱学习的琉岁更为倾尽所有,牧生也不失所望,将李成修的毕生所学都学了过去。
李成修修剑时常说的一句话便是:
“我常常感觉人生惘然,却每每回头仍是觉得每一步都是错。”
而牧生就是李成修此生所经之步中最为正确的一步。
在牧生十岁那日,李成修将他藏在室中,久未见日的大剑赠于了牧生,牧生的生日也是琉岁捡到他那日作为生辰。
而当日天神也送给牧生一个大礼,李成修送剑之时,告诉牧生他其实是为无极宗而来做的卧底,来魔界是潜藏,寻找能打通两个世界的线索,顺带着将魔界的讯息传递出去。
而恰好的是出引千门的是需身上撒满引千香才能穿过那道结界门。
但引千香是一种药丸,此药丸是由琉岁亲手所制的毒物,虽说是毒物,但对妖魔鬼魂来说是凝魂壮魄之物,于人来说就是日复一日的噬骨虫。
此物是由鬼的骨灰埋于乱葬岗中,由怨气凝生的骨虫,骨虫分为上骨虫和劣骨虫。两种骨虫虽不是实虫但是实卵,上等骨虫卵呈椭圆形上面撒上劣骨虫的卵粉,然后将其吃下,不仅身上会有股鬼的气味,还会在心脏处开卵结虫,根深蒂固在体内。
如果是自己的骨灰结成的骨虫对自己十分有益,甚至有些还会因自身而加强于某个地方。但要是别人的骨虫自己吃下,会受制于骨灰本人。
骨虫识主,与主人的意志相连,如果主人想要骨虫死骨虫会在体内暴毙而亡流出黑色的血液,然后化为带毒的气体流于体内,以达到无线制人,以虫罚人的境地。
李成修吃的骨虫就是琉岁的,琉岁的骨虫自生就带着一股甜香,吃下一颗可三日内进出千香门。
那日李成修刚好与牧生说完了全部事宜,就被魔王的手下,鬼将王所抓了去,因是人棋,牧生知道李成修此去已无生还,李成修也自知所以才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望牧生能帮自己。
李成修被抓走的三日后,在不夜鬼城中,牧生见到了李成修,他满面萎色,面如枯稿,发丝凌乱,比那城郊旁的乞丐还有乱上几分。
李成修四肢全部被切除,只留下一个脑袋和身躯放在了一个青色的瓷器中,那日他知道了人彘一词,也刷新了他对妖鬼的罪恶的底线,更坚定了他想要逃离的决心。
李成修被放在一块木板上,由数个穿着盔甲拿着长剑的鬼带着,全城游行,那些鬼和人间的士兵一样,但除去都没有脸,牧生恍惚间真要觉得这是人间了似的。
牧生本想不再参与这场盛大的凌刑,却在转身一刻,人声鼎沸,似乎某颗石子扔进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
牧生蓦然回首,只见喧哗挥手间,鬼妖让出的一条长道上,无面鬼的前面站着一位骨瘦如柴的女鬼,女鬼身着深色的衣裙,颜色款式和李成修穿的衣裳一模一样,而李成修的那件衣裳穿了牧生认识他的整整四年。
银色的长剑进,血色的长剑出,李成修的爱人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已丧命于爱人身前。
牧生想起了李成修曾在喝桂花酒时告诉自己,他的爱人不叫爱人,叫娇娇,叫凌娇娇,是明天国的公主。
在他的心里,是比琉岁还要好的公主殿下,但牧生不愿记住,因为李成修每日每夜都会提起这个名字,熟悉到牧生脑中还没出现这个名字,嘴里就说出了这个名字来的时候。
可牧生从来没有见过凌娇娇这个人,在见到凌娇娇之前,牧生认为这可能是李成修的一厢情愿,因为每当李成修最难受不堪一击的时候,凌娇娇都不在他身边,这种不出现算不上喜欢。但
在看见凌娇娇之后,他讨厌自己。
牧生在人言沸腾时,落荒而逃,他不敢再回头,不敢…也不能回头,心中澎湃的恨意连着那段不堪的回忆一起袭来。
他怕自己完不成李成修的交给自己的任务,怕看到李成修撕心裂肺的悲伤,他会忍不住冲上去将这难言的不夜鬼城杀的昏天暗地。
昏天暗地是假的,只有地上死的三具尸体是真的,但他不愿就这样含着恨成为地上的第三具尸体。
他是失志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避者,懦弱胆怯怕事,一切都可以堆砌在他身上。
去他马的未来成神者,他现在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无能为力,他是世上最为失败的牧生!
可那漫天恨意下,他忘了他当年也不过才十岁。
从那以后,牧生很少说话,对于琉岁他没有想说的话,也没有恨她,但那日他也知道了琉岁是鬼渊城唯一的公主。
而魔王与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琉岁回来了,是无事发生的模样,牧生不能接受,李成修待她长大,她怎么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难道鬼真的是浑身冷血冷肉,一切罪恶的念头?
琉岁同牧生说了一句话,牧生藏进了记忆深处,直到现在他才敢拿出来窥探几分。
“我的人生只有你了,牧生,你再也不能离开我知道吗?不能!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接受背叛的滋味。”
牧生当时的回答是冷风过境,痛彻心扉:“琉岁你不是人,你是鬼,你的身上流着的成修哥的血。”
此前他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人鬼之别,现在是滔天大浪,从地至天都难以跨越的隔阂。
琉岁扇了牧生一巴掌,转身离开了此地,火辣辣的痛疼,带走了那位天真的公主,也带走着那位顽强立于黑暗的少年。
留下的是放荡风情流连花间的漫合公主琉岁,冷漠不言半语的克制牧生。
琉岁此后留恋于鬼界烟雨楼,楼中的小倌男宠数不尽数,回到住址时身上常常带着令人作呕的香味和异气。
牧生也同样不会再等琉岁的晚归,时常第二日碰面时,牧生只是会说一句,公主请自重。
牧生忙起来了,琉岁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自己房间中梳妆台前柜中的骨虫时常会少几颗,琉岁心中意有所指,但她仍不想去清醒去辩问了。
只是每当自己的骨虫少了后,风尘仆仆的牧生总会给自己带一壶心念已久的桂花酒。
一开始酒浓花淡,琉岁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喝了尝不出味来,直到后面酒越来越正,越来越好时。
苏渡找到了琉岁,说牧生在做某些不可行之事,让琉岁自己管教着,别落到和李成修的地步。
琉岁才终于清醒了,她其实早就知道牧生也做了人棋,成了叛徒。当时李成修和牧生说的话,她也在场,只不过在后门外,一墙之隔。
她喜欢牧生,同样也不敢说出来,牧生身上有着的顽强太吸引她了,她很想站出来对李成修说不要教坏牧生,不要让他走上你的脚步。
但琉岁站在门外想了很久,久到李成修被抓走,牧生那日遍地寻找自己无果时,从天亮到天黑,她想明白了。
她不是人,她不知道阿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阿修哥哥他肯定也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他那么聪明不可能不会明白。
同样的牧生也知道,如果他真要那么做,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蓦然上前,肯定会惹得不快,但她做不到背叛一事,也不能向魔王求救让他放了李成修。
这是李成修的错,也是所有人的错,她做不到偏向于谁,只能漠视只能强制让自己麻木冷静下来,毕竟她还要继续前进的。
直到牧生的那句你不是人,琉岁再也忍不住了,她很想多牧生说,到底是为什么?对她不是人,但为什么你们人就那么喜欢撒谎呢?
可是她前一秒的委屈求全,已耗尽了她全部的骄傲,她绝不能让牧生这样去诋毁她们鬼妖。
所以她也明白了那道隔阂,也明白人鬼重两难,她只能用酒用一切能沉溺的东西将自己隐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但现在她被苏渡找出来,并让她做决定,琉岁平静地回到了住址,让侍女将牧生叫过来。
今日的她没有喝酒没有去烟雨楼,没有去任何地方,明明应该是很清醒的状态,可她却有些迷糊。
牧生来了,依旧风尘仆仆,迟到了整整一个时辰,琉岁第一次等人,她感受到了往日牧生在家中等自己的滋味,但于她要说的事简直就算不上什么!
琉岁和牧生吵了一架,很激烈,琉岁情绪激动如一头要爆发的狮子,牧生也不遑多让,二人摔了很多东西,殿内遍地碎片。
琉岁最后将一只红色骨虫扔在地上,冷声道:
“牧生,你去人间帮我买壶桂花酒吧,买回来我就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牧生顿了很久,盯着琉岁也看了很久,琉岁却在看了他一眼后,凌然离开。
牧生捡起那只红色骨虫,离开了魔渊城,也离开了这个罪欲深重的不夜鬼城,再也没回来,一如李成修死的那日,他一次都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