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晴看着她这副仿佛立刻就要断气的模样,非但没有生出半分怜悯,反而像是确认了自己在这场不对等较量中的绝对优势,脸上得意与畅快的神情更加浓烈。她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绕着宽大的四柱床走了半圈,目光最终被床头柜上那顶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璀璨华光的钻石珍珠冠冕所吸引。那顶冠冕的价值与美丽,显然刺痛了她嫉妒的神经。
“哼,这冠冕倒是漂亮,是Vintage的珍藏款吧?可惜啊……”她拖长了音调,伸出手,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径直朝着冠冕抓去,语气轻佻,“戴在你这种短命鬼的头上,真是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就在傅晴那带着挑衅意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冠冕的瞬间——
“别……求求你……”林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惶与绝望的呜咽,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慌乱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护住那顶象征着某种屈辱婚姻的冠冕。然而,她的手臂是那样的“绵软无力”,指尖在空中徒劳地划动,非但没有碰到傅晴的手,反而“不小心”地、重重地扫过了床头柜上摆放着的一个盛放着半杯清水的、切割精美的水晶玻璃杯。
“哐当——!”
水晶杯被扫落,先是撞在坚硬的床头柜角,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随即掉落在地毯上,翻滚了两圈,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那杯身已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纹。杯中的清水泼洒出来,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这突如其来的、刺耳的碎裂声,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傅晴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激灵,触电般缩回手,仿佛那冠冕突然变得烫手。她惊魂未定,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转向林晚,柳眉倒竖,尖声斥道:“你干什么?!想吓唬谁呢?!一个破杯子而已,碰一下你的东西就要死要活的?!”
林晚仿佛被她尖锐的质问和刚才的“意外”彻底击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猛地将脸深深埋进柔软却冰凉的丝绒被子里,整个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开始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绝望的呜咽声。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无助,她的肩膀随着哭泣剧烈地耸动着,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而不规律,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晕厥过去。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心生恻隐,认为她是一个被恶霸欺凌到了极致的可怜人。
“傅晴姐……她……她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脸色好可怕……”一个跟班看着林晚那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骇人模样,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傅晴的衣袖,声音带着颤抖,“要是……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先生那边……我们怎么交代啊?”
傅晴也被林晚这过于激烈和真实的生理反应弄得心头一跳,原先的嚣张气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只是想羞辱这个占了她“堂嫂”名分的病秧子,可没真想闹出人命来,尤其是在这新婚第一天,还是在傅沉洲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林晚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再联想到傅沉洲那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和怯意。
“真……真是晦气!”傅晴强撑着场面,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门口挪动,“哭什么哭!碰你一下破东西怎么了?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宝贝了!我们走!懒得搭理这种扫把星!”
她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着两个同样面露惧色的跟班,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冲出了房间,还故意将房门重重地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仿佛这样才能挽回一些她狼狈逃离丢失的颜面。
沉重的摔门声余韵未消,在房间里嗡嗡回荡。
几秒之后,那埋在被子里、令人心碎的压抑呜咽声,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戛然而止。
林晚从柔软的被子里抬起头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泪痕?只有因为强行憋气和剧烈咳嗽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沾染在苍白的脸颊和眼尾,如同雪地上绽开的诡异花朵。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冷静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甚至带着一丝计划得逞后的、冰冷的嘲弄与疲惫。只有微微急促的、真实的喘息,显示着刚才那番表演对她这具身体造成的实际负担。
她看了一眼地毯上那带着裂纹的水晶杯和那团深色的水渍,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一个无关紧要的杯子,一场逼真的表演,换来了耳根的暂时清静,以及在这深宅大院里更为牢固的“弱者”标签,这笔投资,回报率相当不错。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依旧带着病人特有的迟缓,但脊背却在不经意间挺直了些。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散落在额前、汗湿的鬓发。刚才那场与傅晴的交锋,虽然层次低劣,却耗费了她不少心神去控制和表演,心脏的抗议更加明显,沉闷的绞痛一波接着一波。她需要真正的休息和那颗能缓解症状的药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床头那个精致的、镶嵌着珍珠的呼叫铃按钮时,动作却猛地一顿,悬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敏锐地捕捉到——房门下方那道狭窄的、透出走廊灯光的缝隙处,一道细微的、人形的阴影,极快地、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有人!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
是傅晴去而复返,心有不甘?还是……这座深似海的宅院里,另外的、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
林晚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如同坠入了冰窖,带来刺骨的寒意。
看来,傅晴之流,不过是明面上蠢笨浮躁、可供利用的枪。这座古老宅邸里暗流汹涌,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还要污浊危险。那些隐藏在华丽帷幕之后、阴影之中的窥探目光,远比明处张牙舞爪的挑衅,更为致命,更令人防不胜防。
她按下呼叫铃的食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此刻,这个简单的呼叫动作,似乎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接下来,闻声前来送药的会是谁?是那位一丝不苟的周管家?是某个训练有素的普通女佣?还是……那个刚刚在门外,如同幽灵般窥视的影子?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高那床冰凉的真丝薄被,盖到自己下巴的位置,紧紧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脆弱地颤抖着。她再次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个疲惫不堪、受尽欺凌、奄奄一息的病弱女子角色之中。但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如同拉满的弓弦,她的耳朵,如同最敏锐的声纳,全力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脚步声的轻重、节奏,甚至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个新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间:刚才那场自导自演、精彩绝伦的戏码,真的完全骗过了门外那双窥探的眼睛吗?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究竟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未知的敌意,如同弥漫在房间里的冰冷香气,无孔不入。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的角斗场。猎手,往往以最无害的猎物形态出现。而真正的、你死我活的较量,从她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声地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