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重归死寂,只有林晚自己刻意放重的、带着嘶哑的呼吸声。她紧闭着眼,全身感官却如同张开的蛛网,细细捕捉着门外的动静。那影子消失得极快,如同从未出现过,但空气中残留的窥探感却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更轻,带着一种谨慎的、几乎融入地毯的柔软,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不是傅晴那种张扬的敲击,也非周管家那种训练有素的刻板,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收敛。
林晚的心微微提起。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短暂的静默,仿佛门外的人也在倾听房内的动静。随后,是两声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
“夫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音色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我是来送药和晚餐的。”
林晚没有立刻回应,她需要维持受惊过度、虚弱不堪的人设。直到门外又轻轻唤了一声,她才仿佛从昏沉中惊醒,用带着浓重鼻音、气若游丝的声音应道:“进……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净女佣服、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孩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视线不敢乱瞟,动作小心翼翼,将托盘放在离床不远的矮几上。托盘里放着精致的瓷碗瓷碟,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熬得糯软的米粥,还有一小杯清水和一枚用锡箔纸包裹的药片。
“夫人,您该用药了。”女佣轻声说着,依旧不敢抬头,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
林晚半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慢了十拍的镜头。她抬起眼帘,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女佣——很普通的一张脸,带着刚入宅邸不久的青涩和惶恐,似乎与刚才门外那道迅捷的影子对不上号。但林晚没有放松警惕,越是普通的伪装,往往越是致命。
“谢……谢谢你。”她声音微弱,伸出手去拿那杯水。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光滑的玻璃杯壁。
就在这时,女佣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林晚,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和凌乱的发丝,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轻地补充了一句:“刚才……刚才傅晴小姐她们……没惊扰到您吧?周管家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别为不相干的人烦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安慰,带着对新主人处境的理解与同情。
林晚内心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而脆弱的表情,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水“艰难”地凑到唇边,小口啜饮。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暂时缓解了不适,但心脏的闷痛依旧清晰。
她拿起那枚药片,在指尖捻了捻。是原主常吃的那种缓解心绞痛的药,包装无误。但她没有立刻服下。在彻底摸清这宅子里的水有多深之前,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值得怀疑,哪怕它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她将药片握在掌心,假装因为“虚弱”而一时无力服用,只是疲惫地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女佣见状,也不敢催促,只是安静地垂手立在一边,等待着。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窗外的天空。厚重的丝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庭院里几盏地灯幽冷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林晚靠在床头,女佣静立一旁,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她需要尽快服下药物缓解身体真实的痛苦,但又不能在这个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女佣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就在她内心权衡之际,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滑轮摩擦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那声音极其轻微,若非林晚全神贯注,几乎会被忽略。是打扫用的推车?还是……别的什么?
女佣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反应没有逃过林晚的眼睛。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周管家那特有的、平稳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小玲,夫人用完餐了吗?”
被称为小玲的女佣连忙应道:“周管家,夫人……夫人还没用药。”
房门被推开,周管家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先是扫过矮几上几乎未动的餐食,然后落在林晚握在掌心、尚未服下的药片上,最后,定格在地毯上那带着裂纹的水晶杯和未干的水渍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如同水面涟漪,瞬间便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周管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转向小玲。
小玲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晚适时地发出一声虚弱的抽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抬起泪眼朦胧(努力憋气所致)的眼睛,看向周管家,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对……对不起,周管家……是……是我不小心……刚才,刚才傅晴妹妹她们来看我,我……我太紧张了,手没拿稳……”她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握着药片的手按在胸口,脸色愈发苍白。
她巧妙地将“摔杯子”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显得胆小怕事,又暗示了傅晴等人的“来访”是导致她“失手”的原因。
周管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她等林晚的咳嗽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一个杯子而已,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傅晴小姐年纪小,不懂事,惊扰了夫人休息,我会禀明先生,稍作约束。”她的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林晚(表面上的),又点明了会向傅沉洲汇报,同时将傅晴的行为定性为“不懂事”,轻描淡写。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握着药片的手上:“夫人的药,还是趁热服下比较好。身体要紧。”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周管家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结果。
吃,还是不吃?
吃,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不吃,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她苦心经营的“病弱顺从”形象可能会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