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寺,禅院内。
狐狸精趴在门口,撕咬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油纸。
无了正给李莲花把脉,眉头越皱越深。
李莲花想抽回手:“和尚,我问你的事——”
无了稳稳按住他的手:“什么狮魂、慧源,老衲一概不知!”
李莲花无奈道:“做了几年方丈,脾气倒长,还是得远离俗世烦扰修身养性啊和尚。”
无了探得他的脉,忧心又生气的抬眼看他:“俗世偏生来扰,再好的修养都要被你气出三丈无明火!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所以我着急啊,找不到狮魂,寻不回师兄尸骨,师父不肯见我,我岂不要做孤魂野鬼。”
“你倒已想好了做鬼的事!”
“和尚,我真急,别发倔脾气了。”
无了一甩袖,撇过脸:“李施主面前谁敢称倔?老衲原以为你想通了就会回来,岂料你真就一走十年,老衲闻着点你的风声就给你写信,都寄到狗肚子里了?”
李莲花心虚地瞥了眼狐狸精:“信?和尚你给我寄信了?我居无定点来信难达,怕都遗失了,可惜啊……”
无了更恼:“任性妄为!当初断你十年余命,你不自救,如今本该十年剩一,可你这脉相比我预料得弱得多,竟连一年都不足了!你早该回了百川院去,正巧,今日那里人都齐全的很,四顾门故友皆在,我这就带你去言明你的身份,武林之大,齐众人之力总有法子救你!”
无了拉起李莲花就要走。
李莲花一惊,一时竟运内力相抗,牵动肺腑瞬间煞白了脸,呛咳不已,无了大惊,又气又急的说道:“你何苦拿命跟我顽抗!”
无了无声叹息,忙停下为他运气。
“说起来,当年林施主走后,整个人都跟消失了一般,也不知如今如何了?她还嘱托我一定要留住你,可你还是说走就走……当真是留不住你,也劝不动你。”
李莲花突然问:“百川院出事了?”
“我还以为你早心如铁石,把过往都抛得干净了,如何还挂心他们死活!老衲听闻,云彼丘十年来自闭于百川院,老衲贸然猜测,他就是当年给李施主下了碧茶之毒的人?”
李莲花一顿,无了知自己不错。
“知你出事后,云彼丘后悔莫及,追去东海寻你数月,白院主找到他的时候,他无半分抵抗之意,被白院主一剑穿胸。纪院主查明他确是被奸人蛊惑,并非真心要害你,才让人救下他留了下来……这十年,云施主画地为牢无法宽恕自己,可老衲猜,李施主并非为此不肯放开胸怀,只是当年事,终是一环扣一环,总要有人先放下。”
李莲花目光微颤,垂眸:“和尚你还是那么爱猜谜,不过,莫再顾左右而言他,百川院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无了看他白着脸目光切切,只叹口气解释道:“安心,并未出事。是百川院得了一把剑,由此,向四顾门昔日好友发起邀约,开赏剑大会,那把剑,便是你的贴身佩剑,少师。”
李莲花一怔,不禁有些怀念。
“少师当年随着坠入东海,数年前,有人在东海捕鱼,复得此剑,之后这剑被辗转贩卖,直到回到百川院,已过了四十三手,名剑的宿命啊……李施主不觉得,此剑该回到主人手中了吗?”
李莲花已平复情绪,淡然轻笑道:“名剑嘛,自然会再寻到一个好主人。”
“那人呢?其他人先不论,有一个人你总要见一见——乔女侠也正在百川院。”
李莲花闻言,拿着杯子的手僵了僵,无了看着他,又设法劝道:“乔女侠每年都来寺中为你祈福,却从不肯为你点往生灯。她只不肯信你死了。这些年,肖大侠苦守着她,她苦等着你,你活着却偏偏不肯回,这苦局,你就不想解了它?”
李莲花静默了许久,突然轻笑一声:“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让我去见她,与她再扯上关系?”
“哦?还有何人这么劝你?可成功了?”
李莲花瞥了眼无了大师,道:“李相夷早已葬身东海,过去的事情,也尘归尘,土归土,感情的事情也是,乔姑娘有更好的选择,我现在亦心有所属——”
“那就更该去见见了,解了心结,才好心无旁骛啊,李门主。”听到李莲花说心有所属,无了属实有些惊讶,顺口八卦了一声:“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哎,她可知你命不久矣?不过有了牵绊也好,那李施主就更该好好保重自己了。”
李莲花苦笑:“容儿自是知晓我的事,但恐怕……她心中,并没有我……”
“难道,就是林施主?不可能啊……她若是对你无意,怎会我一去信,她不到半日就匆匆赶来见你?须知,她当时可在千里之外剿匪,来了之后也不说话,就是呆呆的看着你昏睡着,守了你足足三天三夜。”
“……不是我师娘……让她来的么……”李莲花还记得当年慕容昭还说是受他师娘所托来寻他的,但此时听无了大师的话,李莲花一时间有些怔愣。
“云隐山当年还有信来询问林施主的下落呢,说她去剿匪,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去,还问我是否见过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可见林施主当年也确是失踪了。”
李莲花有些动容,可最终,他还是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无了无奈的看看李莲花,摇了摇头。
慕容昭从后门翻墙溜进了百川院,却正巧与路过的石水对上了眼,不禁咧嘴,傻乎乎的笑了一声。
石水叹出一口气:“容姐姐,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爱翻墙。”
十多年前,在石水还未入四顾门之时,半夜睡不着觉,便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结果遇上了因为追一个江洋大盗而不小心翻墙跌落她面前的林清容。
当时年少,还未经世事,石水下意识的想喊人,林清容立即捂上她的嘴,待她安静下来,才解释自己此行的目的。
两人为此还小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后来,林清容偶尔路过的时候,也会提一盒糕点来找她说话聊天,还指点她武功,这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好友。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就在李相夷失踪后不久,林清容也失踪了。石水为此难过了许久,也常常担忧她是不是出事了,却不想之前的玉城案,竟是重新遇上了。
“石水啊,许久未见,也不对,上次我们还在玉城后山见过呢。可惜没能聊上几句,实在有些遗憾。”
“容姐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哦,那个啊……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回家去啦!如今我叫慕容昭。”
“慕容……难道就是那个和天机山庄联姻的慕容山庄?”
“对!”
那她和方多病岂不是表姐弟了?想到方多病又破了一个大案,石水觉得——不愧是容姐姐的弟弟呢。石水心想着,说:“前不久乔姑娘寻回了门主的少师剑,所以今日百川院邀了四顾门故友举办赏剑大会,容姐姐正可以留下观摩。”
“少师剑?李相夷的配剑啊~啧,没想到少师剑还有重现世面的时候。”
“容姐姐,你同门主向来交好,门主他……是不是真的……”
方多病一直坚持李相夷只是失踪了,就是乔婉娩也从不肯承认李相夷的死讯,可中了碧茶之毒,怎可能还活着?更何况,已然过了十年……若是李相夷没死,又为何不回来?
昔日的林清容和李相夷是至交好友的事情,也只有石水知道,但在其他人眼里,林清容是追逐着李相夷背影的对手,谁也不相信两人居然可以是坐下来把酒言欢的挚友。
石水的话,令慕容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叹道:“十年生死,物是人非,倘若李相夷还活着,又有谁……会希望他回来呢?石水妹妹,其实啊,我就是来赏剑大会的,喏,还有请柬呢。”
慕容昭说着,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张请柬,石水接过一看,还真是。
“大家都在前院聚着呢,我也正要过去,容姐姐与我一起?”
“好啊,对了石水,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狮魂的人?”从李莲花那儿得知当年给单孤刀验尸之人是金鸳盟的仵作狮魂,慕容昭就打算直接上百川院问线索。
简单来说,她是特意找上石水的。
只不过恰巧家里有事寻她,所以慕容昭才先行回了慕容山庄,倒也不是真的同李莲花置气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慕容昭有何目的,不过石水还是思索了一阵,说:“百川院新立之时,曾四处捉拿金鸳盟残部,牢中关押者百千,后经乔婉娩提议,放走了一批不曾为恶的普通盟众,那批名单正是乔婉娩所定,容姐姐不若去问问乔婉娩。”
要见乔婉娩啊……
慕容昭心下莫名有些尴尬。
十年前她都没见过乔婉娩,此时第一次去见她……
石水像是看出慕容昭心中所想,突然想起慕容昭和乔婉娩可以算是情敌关系——她可是早看出来,当年的林清容,心里是喜欢着李相夷的,只不过那时候李相夷和乔婉娩是武林公认的小情侣,林清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很少去关注他们。
“石水妹妹,你可别多想哦,乔婉娩可是武林第一美女,我这……去见武林第一美女,可不得担忧自己被比下去吗?哈哈哈……”
死鸭子嘴硬。
石水觉得此时的慕容昭,颇有些符合这句话。
看着慕容昭这副模样,石水突然说:“谁都知道,当年李相夷为了博乔婉娩一笑,在剑柄上系了丈许红绸,在扬州江山笑屋顶练了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引得万人空巷,据说争相围观者众多,只为目睹那红绸一剑。”
慕容昭摸摸鼻子,惊讶道:“哦,居然还有此事?”
“你不知道?”
“……啧~真没想到这家伙过去那么张扬……”慕容昭低声念叨,石水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慕容昭就转移了话题:“走啦走啦!赏剑大会应该快开始了吧?先去看剑,看剑。”
倒是真没看到慕容昭对李相夷“红绸舞剑”只为博美人一笑有什么反应,石水忽儿一笑,有些无奈的摇头。
“容姐姐还是这样,你都不吃醋的吗?”
“这陈年老醋适合吃螃蟹,不适合本姑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