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处水潭就位于悬崖边,山泉自上而下汇成潭水,向着山崖外倾泻,便成了瀑布。
慕容昭看着姑娘们将碧凰安置于水潭中的木筏上,一个又一个将自己的衣物和饰品戴在碧凰身上,而后一起将木筏推入潭水之中,木筏随水流缓缓飘向山崖边,随着瀑布落下山崖。
李莲花和方多病也静静看着这一幕,据说这是女宅姑娘们死去后,以这样的方式魂归故里。
方多病沉默了一些,沉声道:“明日一早,让真相大白吧。”
“最后一节,想通了?”李莲花看了眼方多病。
方多病点了点头:“之前还有些模糊,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这是我遇过最难的案子……可再难,也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李莲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有种孩子成长了的欣慰感。
…………
清晨,阚云峰。
云开雾散,红叶映得女宅景致更美,但显然,现在正在阚云峰上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心情去赏这美景。
就在众人以为辛绝和碧凰是同谋时,李莲花却说出了两人不是同谋的话,众人不解。
李莲花说道:“若碧凰想杀人后逃脱追责安然无事,就要将凶手的嫌疑转嫁他人,鬼王刀辛绝是最佳人选。”
“而玉楼春是死于蛇毒,分尸,只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死因。”慕容昭指了指玉楼春尸体脖颈处的伤痕,然后看向了李莲花和方多病。
接下去就是两人的主场了,慕容昭退后几步,站在李莲花身后,现场观看“探案剧”最精彩的桥段。
只不过作为“观众”,她早就猜出了控蛇杀死玉楼春的是赤龙姑娘,而和赤龙联手的那个人正是慕容腰,碧凰在摘星台跳一夜舞也是早早设计好的。
“纵蛇杀玉楼春,必得有会控蛇之术的帮手。”李莲花说着,慢慢踱步到赤龙面前,“赤龙姑娘的控蛇之术,很了不起。”
赤龙定定的回看着李莲花,一语不发。
西妃上前道:“李神医冤枉赤龙了,她只善舞,我等从未见她会控蛇之术。”
“赤龙姑娘是车狐人吧?”
赤龙眼中惊愕一闪而过,却还佯装镇定:“车狐地处血域,我长得哪里像车狐人?”
方多病说道:“车狐人黄发悬鼻,你确实无车狐人特征,所以我猜,你是车狐的汉人。”
李莲花又说:“而且车狐女子常纹有蛇牙图腾雕青,平日隐藏不见,昨日侍卫们用强,姑娘拼死反抗时,我看到了你的雕青。”
赤龙无从辩驳。
随后又牵扯出慕容腰所送的玉鼓中,那枚破裂的蛇卵,而方多病也在慕容腰的居所探查过,发现慕容腰的黑发是染的,原本的发色,是车狐人的黄色。他掩饰身份进入女宅,送的玉鼓中蛇卵孵化后又为赤龙所用,他和赤龙定然是相识的,且肯定也知道杀死玉楼春的计划。
“原来是你们三人合谋——”
“不,不是合谋,是我胁迫她们,她们不敢不从。”慕容腰突然出声,将一切的罪责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并表示和赤龙、碧凰无关,全是因自己贪恋玉楼春财宝所致。
众人沉默,赤龙也不可置信的望着慕容腰。
这时,慕容昭却叹出一口气:“慕容公子是砍了自己的胳膊来胁迫她们的吗?”
“什么?”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纷纷看向慕容腰掩藏在斗篷下手臂的位置。
慕容腰侧了侧身,表示听不懂慕容昭的话,慕容昭又说:“你砍下自己的胳膊,又将玉楼春的断臂带在身上,待第二日在贯日亭时将其丢弃,贯日亭在女宅外面,也正好能免除这女宅里姑娘们的嫌疑,你这胁迫,确实令人无法抗拒。”
“等一下,静慈姑娘说……姑娘们?”施文绝发现了慕容昭话语中的意思,皱了皱眉,“难不成……”
慕容腰却强硬打断:“够了!是我,是我杀的玉楼春,还有侍卫长、东方皓,然后嫁祸给辛绝,都是我干的,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他说着,看向慕容昭,又看了看李莲花和方多病,说:“我知道你们想要证词,是我杀了那些人,如今,以我一人之命,来偿还杀人的罪责。”
他说着,就纵身从山崖边上一跃而下,慕容昭都没来得及阻止,却不想,这时,笛飞声抓着慕容腰从底下飞了上来,一把将人丢一边,一边道:“想死,别往我头上跳。”
说完,将怀中一本账本丢给了方多病。
方多病面色一喜:“阿飞,你来得可真及时。”
笛飞声哼声转过头去,恰巧看到慕容昭打量的眼神,他没理她,安静退后,闭目养神。
“莲花花,他真失忆了?”慕容昭小声问李莲花。
李莲花小声回应:“无心槐。”
笛飞声中了无心槐,自己运功将毒逼入脑子里,造成了失忆。无心槐由绝灵草养出,但在慕容昭看来,南胤那些人,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这根本就是灵草的降级化。
“金鸳盟叛徒可真多……”
李莲花陪着慕容昭“开小差”,方多病一点正事儿不耽搁,拿着手里的账册就跟慕容腰对峙上了。
却原来,玉楼春的死,女宅所有的姑娘们都有参与。那玄铁架,每个人都有磨过一分,而整个计划,也都是姑娘们制定的。
只不过途中出了点意外,被爱好窥私的侍卫长看到了慕容腰断臂的一幕,慕容腰便追了出去将侍卫长杀了,本打算直接嫁祸辛绝的他们,所以用着生涩的手法分尸了侍卫长,最后也不得不再杀一人,以摆脱嫌疑。
陆剑池反应过来,低声:“是……东方皓。”
方多病:“不错,不想滥杀无辜,就唯有杀一个该死之人才能让他们良心稍安。所以拐带女子的东方皓就是这个人选。这第二次的井字切,就娴熟了许多。慕容公子,我说得不错吧?”
慕容腰垂眸,最终还是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我与赤龙从小青梅竹马,早就定下了终身。谁知七年前她来中原比舞却陡然消失……所以从浮尸上发现赤龙的簪子后,我便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将赤龙救出去!”
李莲花一声叹息:“可你这样做,不但救不了赤龙,在场的姑娘都会永无安宁之日。”
方多病说道:“转盘重逾千钧,你们三人决计转不动,何况碧凰和辛绝房中宝物不少,单靠你们三人绝难在几个时辰内搬下山来,即便我不说,你当瞒得过百川院,瞒得过监察司吗?”
慕容腰不禁哑口无言。
西妃却站前一步,摩挲着玄铁架,眼中满是哀伤,淡淡道:“李神医和方少侠聪明过人,我等今日是瞒不过了。不错,人是我们一起杀的。只是有一点你们说错了,磨制这玄铁架的并非碧凰一人。玉楼春生性多疑,因此每日去瞰云峰打扫的姑娘必得更换,所以这玄铁架每一个女宅的姑娘都磨过一分,一点一点,水滴石穿,我们打磨这杀人的凶器时,心中却是难得的平静……看着它越来越锋利,我们才能确认自己越来越有可能挨过这地狱般的日子,才能感觉到活着总有希望。这玄铁架,就是我们姐妹亲手给玉楼春打磨得索命鬼王刀!”
方多病闻言痛心,许久后沉声:“诸位姑娘,你们杀玉楼春想摆脱噩梦,情有可原。但藏起来的金砖,会让你们再陷险地。”
施文绝道:“碧凰和辛绝那里藏得只是珠宝首饰,哪有金砖?”
李莲花拿出清儿的账本,说:“玉楼春做的是芙蓉膏生意,账本里记下了不少金砖入账,可无论哪里都找不到金砖。”
西妃强自一笑:“我等从没见过什么金砖。”
慕容昭摇了摇头:“西妃姑娘,只凭你们是切不开练过玉骨诀的玉楼春的。”
西妃面色一变,轻咬嘴唇却不再言。
“有没有金砖,答案其实早在这玄铁架上写着了。”他说着,手指在书架后轻抹,指尖上一抹金粉闪闪发光,“金砖每一块极为沉重,摞在一起就是能切开玉骨诀的力道。而金砖太重,运下山自是不能,只能藏在此处。
“诸位姑娘,玉楼春的生意伙伴都是一些奸恶之徒。现在他身死,赃物昭示中若没有那些金砖,那些恶徒不会放过你们,定会来寻。你们费这么多的心思,想重新过回人的日子,可沾了这些脏钱,那就永无翻身之日了!求诸位给自己一条生路,好教百川院做主,正大光明的护着诸位姑娘!”
西妃看了看面露哀伤的姑娘们,咬着的唇突然松了劲儿。
“你们随我来。”
西妃带着人找到了藏匿其余金砖的地方,看着姑娘们都认了罪,事情水落石出。然而清儿却是恼怒不已。
清儿气愤的上前一步,眼里含泪,质问道:“你们为什么瞒着我……我也被玉楼春所害,我也想逃离这里,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蒙在鼓里!”
西妃柔声道:“因为我们当你是妹妹啊,你来这里不足两月,而我们最短的也足有两年。女子韶华短暂,多年光阴困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早当自己是半个死人了。每当看你一身稚气的要逃要闹,便如同看到自己当年的样子……所以这件事必得瞒着你。若失败,你不知情;若成功,你也不会因手上沾过人命而挂心。出去以后,你还是一个机灵懵懂的好姑娘。”
清儿泪如泉涌,抱住西妃和赤龙,大哭,而身边的侍卫与宾客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慕容昭上前揽着清儿,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女侠,之后便拜托你送清儿归家了。”西妃对着慕容昭说道。
慕容昭点了点头。
这时候,施文绝却惊讶道:“林女侠?静慈姑娘难不成是十年前,江湖上突然销声匿迹的清风流云剑林清容?”
十年前的林清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几乎没什么人见过她的真容,知道她模样的只有官府中人,可以说,江湖上处处有她的名字,却又无人见过她的模样。
陆剑池恍然:“所以林女侠是特意潜入女宅的吗?”
李一辅也道:“前段时间还有传闻说林女侠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原来是真的!不过,现下慕容山庄也不存在了……”
“看来慕容山庄被毁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慕容昭一挑眉,笑着应承,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眼前几人,垂眸不语。
原来……是那个人。
慕容昭坐在枫林中的石窟外一棵树上,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她先前就已经去信给了监察司,方多病也联系了百川院,想来不定什么时候监察司和百川院会同时到达,在这之前,得先把金鸳盟的人找出来。
那日来抢她手里冰片的黑衣人,慕容昭已经知道是谁了,现在就只需要一点鱼饵,就能把人钓出来了。
慕容昭还特意在那人面前“提醒”李莲花,让他把冰片藏好,李莲花秒懂,立即配合慕容昭做戏,十分默契的说冰片已经藏在之前找到过的枫林石窟内——难怪那么多人喜欢跟聪明人愉快玩耍,脑子好使的人,说话一点儿不费劲,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接住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