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生命在于运动”,既然目标是痊愈出院,那么严湛就不打算一直躺着了。
一般情况,也许该向医生祈求健康,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在这之前,严湛还有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外面天正亮着,严湛打算趁早去看看那个“不得不杀”的人,她挣扎了几下没能坐起身,爱丽丝很有眼力见地推来轮椅。
白日里的医院并没有印象中那么阴森诡谲,透过栏杆可以望见一楼中庭,铺着红白两色地板,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并不交谈。
染成淡绿色的墙壁斑驳,转角是一条悠长走廊,光线瞬间暗淡不少,爱丽丝推着严湛,停在一扇门前,他们透过上半部分的玻璃往里看去。
病床上那个男人面朝天花板躺着,四肢和头部溃烂,全身都被皮革质束缚带紧紧捆住。
这景况看起来依旧可怖,但严湛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没有那天晚上看起来惊悚。
为引起注意,爱丽丝曲起指节在玻璃门上敲了几下,见那人不醒,又敲了几下。
规律而清脆的敲击声下,严湛感到有点紧张,抬头去看爱丽丝的表情,见少年唇角带着笑,目光好奇,不像是在看病人,而是像是在隔着玻璃逗猫,他抬了抬眉:
“啊…终于看过来了。”
严湛赶忙扭头,对上一双深陷血红的眼睛。
灰红的眼睛在严湛和爱丽丝脸上转了一圈,随后露出一抹嘲讽和嗤笑,扯起嘴角,面部肌肉也被带动,脸上的溃烂疤痕随之迸裂,黄色透明的组织液渗出。
严湛皱紧眉头,感到一股冲动在胃底乱撞。
“严湛,你看,他冲我们笑呢,肯定猜到我们会来找他。”
“都过去两天了,他要是想告状早就告了。”
爱丽丝垂下头凑近,馥郁玫瑰香袭来:“你刚来不知道,这里有趣的事情很少,他把我们当作玩具呢。”
什么是玩具,玩腻了就丢开的存在。
“照你说的,非杀不可了?”严湛侧头,差点撞上少年秀挺的鼻尖。
爱丽丝退开一点,言之凿凿:“是啊,必须杀了他。”
“我不敢杀人。”严湛坦白道。
杀只鸡杀只鸭狠狠心说不定能做得到,可是杀人有点太超过了,万一杀着杀着那人忽然说一句“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想死”一类的话,严湛真的会崩溃。
“为什么?”爱丽丝却不解。
严湛烦躁地叹了口气:“不敢就是不敢。”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啊。”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遇到了什么重大难题似的,秀直的眉毛紧紧皱起。
“那就让他杀好了,反正我有三条命不是吗?”
“但是,即使你活过来,只要他还活着,你就还会死。”
这显然是一个循环的死局,而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人。
严湛沉默了,病房里的男人正冲她笑,还故意吐出血红的舌头,瞪着眼球恐吓她。
“回去吧。”
话音落下,轮椅被调转方向,少年推着她往回走,进病房前,严湛忽然用掌心覆盖少年的手背:
“爱丽丝,你说你会帮我…可以帮我杀了他吗?”
话一说出口,严湛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眼角渗出泪水。
她怎么说得出这样可怕的话?仗着爱丽丝对她的一点亲近,指使他去杀人?
“好啊!”
爱丽丝却十分乐意,他反手握紧严湛的手,湛蓝的眸子折射出兴奋的光芒。
为自己的朋友杀人。
这个认识让爱丽丝感动、愉悦、甚至狂喜,连带着对自己这位朋友,都变得更加亲近了一些,他低下头想要在朋友的眼中看见同样的亲近,却只看见两滴晶莹顺着女人苍白的面颊滚落。
“你怎么哭了?”
严湛沉默,不愿说自己是为了逝去的良知而落泪。
好在爱丽丝也没追问,他俯下身与她平视,眼睛睁得很大,修长的睫毛如向日葵花瓣绽开,蓝色虹膜因此完全显露。
他很惊讶,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严湛哭了,但这一次很大概率和自己有关,因此这两滴泪水无疑是珍贵的。
要收集起来。
于是从严湛的视角来看,少年丝毫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不仅盯着,还打算上手摸。
她侧头想要躲开,可身体虚弱导致反应变慢,少年微凉的指尖于眼下细细摩挲,颊上的一点湿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痒意爬过脸侧,蔓延上心底。
她收拾好情绪,淡淡开口:“送我回床上。”
晚餐依旧是菜汤和黑面包,严湛一狠心一闭眼,吞了个干净,几乎是刚放下碗的瞬间,剧烈绞痛从左腹部蔓延开来。
女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捂着肚子发出压抑呻吟,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脱落了,餐盘也滚到地上。
她无暇顾及,头脑一片空白,翻着血腥味的食物沿着喉管上涌,赶忙咬紧牙关。
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又吐出来不白吃了?
弥散而剧烈的疼痛持续了近一小时,终于转变成隐痛,女人已经冷汗淋淋,喘着气望向高挑的天花板。
爱丽丝探头:“不疼了吗?”
“疼…”严湛闭了闭眼,“但…好多了…”
“怎么做到的?”
他刚刚以为严湛会被活活痛死呢,这种事情也不是没见过。
“就…忘记自己在痛,想别的…转移…注意力…”严湛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