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么可怕。
本以为怀孕已经是惊天噩耗,看见从□□诞生的那个孩子的脸时,萧映冬才知道什么叫做人生无望。
二十出头的年纪、流连于情场的萧映冬甚至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
第一反应当然是打胎,可诊所门前一些人高举写着“婴儿也是生命”的纸牌,她们咄咄逼人,试图扯掉萧映冬脸上裹着的头巾,取下她遮盖眼睛的墨镜,逼她去看三周的婴儿拥有心跳,六周的婴儿长出了手脚。
萧映冬落荒而逃。
除了外界的声音,某些时候萧映冬自身似乎也冒出过“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念头,并不是出于想要养育生命的渴望,而是出于惩罚他人目的。
所谓“他人”指的就是她的父亲。
那个毫无责任心,在妻子重病期间出轨的男人,那个亡妻尸骨未寒就把外人迎进家门的人渣。
偏偏这样一个人渣,还得到了母亲临死前的宽恕,她说:“没必要怪他,照顾好自己。”
曾是少女的萧映冬既悲伤又不可置信,她怒视着母亲被疾病消耗得消瘦干枯的脸,单方面地大吵一架后转身离去。
好啊,如果不负责还能被人如此包容的话,那她也不负责任好了。
世人往往强调“责任心”对于一个男性来说是多么重要,却不曾想如果一个女人缺少这项品质,会造成多么绵延不绝、跨越世代的惨剧。
萧映冬就是最好的例子:
比如在无法自立的年纪放弃继续生长。
比如从不许下任何许诺,出轨劈腿属于家常便饭。
又比如在尚不明确一个孩子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时,草率地决定生下一个孩子,
还比如因为某种逃避的心理,因为讨厌医院的气味,她在妊娠期间连常规产检都很少到场,将所谓未来统统抛之脑后。
然后那个孩子诞生了,在阵痛和血腥气里,萧映冬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离经叛道的大家闺秀、擅长与人争执、从不依附自己的丈夫、总是忽略自己的子女..
然而有一天晚上,母亲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华丽的钢琴前,用从未听过的柔和声音唱着摇篮曲…
她对母亲的忠诚似乎早已根植在血脉之中,那串流畅优美的音符将其轻轻唤醒。
眼前是令人眩晕的人影,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轻轻敲动她的心房——
也许,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可以放下所谓的“报复”,而是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人不一样,她不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而是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至少可以学着去做。
虽然这个孩子没有父亲,看似是个致命的遗憾,其实也不尽然——即使没有父亲,萧映冬所拥有的财富也能将这孩子托举到常人无法抵达的高度。
这个孩子还是个女孩,这就更好了,她会成为自己天然的盟友,彼此陪伴、彼此珍惜。
萧映冬满眼希翼地畅想着未来的光景,母女俩亲密无间的泡影终于在护士抱着孩子出现在她面前时破碎,只留下伤口处隐秘的疼痛、以及无法停止的噩梦。
从不相信命运的萧映冬此刻信了,她的人生没有转折点,只有下一次急剧坠落前的暂停,又恰好听说大洋彼岸,那个女人给她的父亲生下个可爱健康的女儿,都已经满周岁了。
多么讽刺,独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萧映冬感受到一阵阵无力和虚无的痛苦。
她再次逃跑了,留下了那个孩子去度过她注定悲伤多于喜悦的一生,同时萧映冬也饱受生产后遗症的烦扰:腰疼、瘸腿、漏尿…情绪黑洞、自杀倾向、嗜酒成瘾。
那个人的葬礼上,她穿着黑裙在所有人离去时到场,她喝醉了,眼角的绯红是灰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她抱着手在坟墓前缓缓踱步,鞋跟“啪嗒“”、“啪嗒”的踩在大理石面上,目光像是很痛快,又带着一丝轻蔑和厌恶:
“你终于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这一天,好像是16岁的时候吧,我就开始为这天挑选衣服了。”
她低低笑了几声:“我现在居然理解你了,漂亮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被折磨得脱相得糟糠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知道为什么我理解你吗?因为我遗传了你的人渣DNA哈哈哈哈哈!”
女人神色变得癫狂,眼角的红色愈发明显,又哭又笑地踹了一脚坟墓前的花束:
“我也有一个女儿,没想到吧?可惜是个残疾,一看到她那张脸就知道完了,然后你知道我怎么做了吗?你听了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说到这,萧映冬顿了顿,好像真的在等待那个坟墓里的人追问:“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抛弃了。”
天空落下绵绵细雨,低压得云层间传来似乎能震碎天地的滚雷声,萧映冬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于狂风中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生下的是个健康的女婴,她的人生也不会有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