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峰是钟灵山脉的最高峰,峰顶终年白雪皑皑,寒风不止。
峰顶无法御器飞行,高飞只能扶着齐逸春一步一步走向主殿。
寒风裹着雪花打到二人身上,高飞冷得直哆嗦,颤着牙关抱怨:“都说太一峰冷清,没人告诉我是这种冷啊,怪不得都不愿意来。”
齐逸春灵力耗尽,无法抵御寒冷,身披一件黑色大氅,在极寒面前聊胜于无,眉间染上霜色,一张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不知是受伤太重,还是身上太冷。
他已无心力搭理高飞,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伤口不断出血,顺着衣袍滴下,在雪地绽开,他的脚步也是罕见的凌乱,留下一串混乱的血脚印。
高飞知道昭华剑尊有多冷淡,也不知指望齐逸春回他,继续碎碎念,好像这样就能驱散身上的寒意。
“一共两个紫衣,一个为你取药,一个送你回来,怎就我这么倒霉,陪你在这里慢慢走。”
“……”
“把你送到,我立刻去找花离白改运,一刻也不耽误,就是不是这厮跑哪儿去了,好几日没见着他。”
“……”
这就样一说一听,过了许久,二人终于见到主殿的影子。
主殿建在峰顶最高处,是卫道盟历代盟主的居所,屋顶的琉璃瓦上奇异地没有积雪,折射出刺眼的阳光。
高飞感叹:“原来这就是金光照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人步入主殿,寒风消散,高飞终于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偌大前殿只有几把宽大的桌椅,后殿仅有一套桌案和窗边一个蒲团,再无其他摆设。
高飞扶着齐逸春在蒲团上坐下:“最低阶修士的屋子都比你这儿好。”
一路走来,他对齐逸春再无畏惧,反倒生出几分怜惜:“以后我再也不说你是个冰块了,终年待在这种阴冷的地方,我肯定比你还阴。”
齐逸春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高飞在殿内看了又看,此处当真找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我爹天天让我努力修炼,争取当下一任盟主,我说这种好事他怎么不想着我大哥呢,原来盟主过的是这种苦日子。”
他伸手摸了下白玉桌案,冷得一个激灵:“什么脏东西……千年寒玉做的,啧啧,我就知道那老头儿没安好心。”
回过头,齐逸春一副已经入定的样子,他自觉没趣,刚好身上寒气散得差不多了,连忙离开这阴冷之地。
殿门开启又合上,齐逸春缓缓睁眼。
殿内空旷幽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没有一丝温度。
过去他从未觉得此处阴冷,太一峰安静,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修炼无情道。
殿内的摆设和他离开之前一样,没有分毫变化,此刻他却觉得难以忍受。
东边应加一张床榻,挂上红色床帷,桌案边上应布一张美人榻,榻边有个小几,摆满茶水点心……
不知不觉,主殿被他想象成了长乐殿的样子,大周长公主沈云歌的寝殿便是如此。
不能再想了,齐逸春告诉自己,他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斩断情丝,修复道心。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俯身抓住桌案,用力掀翻。
白玉桌案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砸在地上,巨响在殿内回荡,桌案却连个角都没磕坏。
那日在齐府书房,也是这样的场景。
十七岁的齐逸春冲进书房质问祖父,质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半年前,他从翰林院调任至吏部,任吏部侍郎。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和沈云歌在一起的喜悦,祖父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可惜沈云歌恰巧离京,前往封地巡查,他没能来得及向她表明心意。不过没关系,他一直派人留意长公主的行踪,等她回京,他一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齐逸春至今没弄清当初发生了什么,短短半年,帝后崩,宗室凋敝,仅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皇子。朝局动荡,以齐氏为首的几大世家迅速把控朝堂,他们说齐逸春功不可没,理应奖他吏部尚书之位。
书房内,齐逸春一把掀翻祖父的桌案:“你当初答应我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祖父声音冷冽,白发苍苍却意气风发,是齐逸春完全陌生的样子:“朝廷党争自古如此,你是未来的家主,其中道理你应该明白。”
齐逸春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那公主呢?她能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他的人传来消息,沈云歌在回京路上失踪,生死未卜。
祖父答:“她若安心当个公主,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少,可惜她沈云歌不识趣……”
齐逸春被关进柴房,祖父只留给他一句话。
若能想明白,他仍是齐氏未来的家主,若想不明白,族中不乏比他清醒能干的子弟。
齐逸春在柴房内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再次听到外面的消息时又过了半年。
二十岁的沈云歌在这场不见血的战争中杀出重围,成为前无古人的摄政长公主。沈云歌掌权后急于压制世家,新政如雪花般落向各地,世家利益受损。
有人提议不如直接毒杀长公主,上次的毒计使得巧妙,宫中暗线尚在。
齐逸春无力阻止这场争端,既然如此,不如由他成为世家的领头人,他来伤她,也可保她。
只是,他和沈云歌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们代表大周朝堂势力的两派,争锋相对,此消彼长,唯有一方彻底败落,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场党争才会彻底结束。
齐逸春半跪在地上,地面的寒意刺透膝盖,让他清醒些许。他是昭华剑尊,是卫道盟盟主,不是人界那个弱小无力的齐逸春。
未来魔主降世,他是唯一可与之抗衡的人。
重新坐回蒲团上,背上的伤口被牵动,反复撕裂,他恍若未觉,取出数千枚灵石捏碎,补充灵力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