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不慕咬牙道:“他就是个败类!”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懦夫,一个疯子!”海棠说,幻境在逐渐稀薄,她向身后伸手时,隐约能触到一个熟悉的冷硬物件,那应该是她的剑柄,她心中冷静,等待着环境消失,武器现形。
常不慕阴测测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还有一个机会。我们都是被他抛下的人,你本该与我是同一类人,你跟我走。”
“你在羞辱我?”海棠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不闪不避,眼中闪着光,“今日不论活下来的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再同你们走。”
……
男孩用钺割断脖颈间的绳索,松快感刚袭上心头,转瞬便被一阵难以承受的重压压下,他五脏六腑仿佛烧灼一般剧痛,七窍鲜血狂喷,跪在地上不停干呕,小小的身子,蜷成一粒沙土,风一吹,便不知道会流落何方,脑子充斥着各式恶念,几乎要将身躯生生撑到炸裂开来,与主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尽数从脑海中流过,惩戒、爱抚、亵玩……他最贪恋的,却仍然是小粟村的初遇。
这是他性命与灵魂的源头,忠诚与爱慕的来处。
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他成了酆恩序的甲序影卫,天下地上头一号的厉害人物,从此再没有人能够越过他而伤害他的主人,可是、可是……
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如此。无论是忘生铃带来的妄念,还是常不慕血雾引起的贪欲,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从来不甘于只远远地看着他的主人。
月夜下女孩懵懂的脸又在眼前浮现,钺捧着那张小脸,毫不犹豫地咬上去。
但怎么好像……真的咬到东西了。
女孩被他咬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捏住他的嘴,生生将他推开。
他扑上去,还要再咬,女孩稚嫩的小手抵住他的嘴唇,说:“你该醒了。”
钺如遭雷击,一股清泉般的冷冽从头顶灌入,五脏灼痛渐消,他缓慢眨眼,眼前人影闪动,刚才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哪里是记忆中的女童,而是他的主人,那枚牙印,就在酆恩序的颊侧,带着一片可疑水痕。竟然是事发突然,连他也没来得及拦下来。
血雾已经散去,校场上一片死寂,温成筠咳嗽一声,说:“常不慕,还不快束手就擒!”
渐渐稀薄的雾气之中,常不慕长身而立,静静看着对面的诸位宗师。血雾已尽,他的命数也该尽了。不如说,他作为“常倾”与兄长头颅对望的日日夜夜,早让他疲累的心生了死志。
追逐名望权力的人,只要世上还存在着名利的高低,贪心就不会停止,可将最重最可怖的感情系在一个人的肉身之上,这人若死了,贪念自然也就随之熄灭,成为一抔灰烬。
他以身为烛,燃了这一把贪心,到头来,只留下一地狼籍。
常不慕的血雾阵,耗尽了他作为贪字护法的肉鼎,本是为了酆恩序而布,威力与在外围只吸入一些雾气的温少庭和秦南箫不可同日而语。在此阵中,他是阵眼,阵法以他的贪念为载体,能够吸入万千生灵,将入阵之人以极致的贪欲同化为常不慕的分身,就如同险些在幻境中迷失的海棠一般。但阵成之时,却有另一道强烈贪念闯入阵中,且目的明确,直指酆恩序而来,连常不慕这个起阵之人也无法阻拦,生生让这道念头将酆恩序抽走,而他精妙绝伦的阵中,只留下了海棠一人。
如今对面二人破阵,虽然酆恩序极快地夺下钺手中的面具,再将他面目掩住,但常不慕正对钺的脸,将他七窍流血的惨状看得清清楚楚,自是明白了钺正是那道念头的来处,一时心中觉得可笑。他假作常倾一路走来,知道这人是酆恩序的随从,且是极亲近的,能够入室侍奉的人,既然如此,那必然是主人家对他更为倚仗。常不慕虽未能看到钺幻境的具体情状,但钺都能将酆恩序生生从他这布阵之人的手中抢走,不难想见,那贪想是何等的彻骨彻心。
这样的人,和自己才是同道中人,是一把随时可能断裂伤人的兵器,酆恩序居然敢将他留在身边,还给了如此亲近的地位,就不怕这条狗噬主吗?
常不慕的复杂眼神从这对主仆身上移开,一一扫过将他围住的众人。他耗尽肉鼎,本就只为殊死一搏,若胜他就能从暗道逃走,若败……
常不慕笑出声来,而后愈发猖狂,笑得前仰后合,他说:“我兄长死了,我来此处,也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空中翻滚黑云,雷声滚滚,似乎蕴着一场极致的雷暴。常不慕一挥手,将供桌上常倾的人头卷走,海棠大喝一声休想,提剑追去,想将常倾脑袋抢回,却在这时,两团浓墨般的云朵一撞,半空炸响一道惊雷,一道撕破天地的闪电击穿云雾,直直轰到常不慕脚下,还未散尽的血雾蓦地翻腾而起,燃做一团熊熊火焰,顷刻点燃了整个嵰城山校场。
火焰将常不慕吞入其中,站在校场边缘的人皆纷纷退避,钺尚未恢复神智,酆恩序将他拦腰一抱,一同带出火场。众人皆在撤走之时,海棠却无惧无畏,持剑杀入火中,追着俨然入魔的常不慕,想要夺回常倾首级。常不慕见了她,亦是双眼通红,难堪地骂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与我争!”
却不知究竟是对谁说。
熊熊火光映照出海棠坚定的脸庞,既似悲伤,又似仇恨:“我只知道,他就是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