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危城人马安静非常,日光斑驳,林鸟啸叫,钺正等方子诚缓和,耳中忽然捉到一声轻微异响。
似是微风穿林而过,又似雀鸟擦过叶稍。钺捉到那声音,立刻回身将方子诚往马车上护。说时迟,那时快,钺这不寻常的举动警醒守车影卫,似也知晓自己遭人发现,林深处迅速追出许多人影,直奔酆恩序所坐车马袭来。
钺上车将方子诚递还酆恩序,心中已是几分惊异。自一行人离开虚危城始,随队的影卫就分了明暗两拨,虽留了十数人暂随影六留在嵰城山,余下二十余人中,仍有隐在暗中护卫车马的。如今能教人上前来,不会是探路影卫轻忽所致,想必是已经殉身,以至于出了缺漏。状况紧急,钺一时想不通能是何处来的人马,提上寒潭,抬头见酆恩序略一颔首,便转身一踏,飞出车厢迎敌。
埋伏此处的共有数十人,皆用黑巾蒙住面目,还另有数人藏于暗中,找准时机向影卫放冷箭,钺奔入人群之中,转瞬之间杀死持刀二人。这些人多堵车尾,而前行道路上反而只有似有若无几个人守护。驾车影卫见路途开阔,便想策马将埋伏者甩开。钺心中一颤,顿觉不妙,混乱中又接连架住几人攻势,不顾胸前疼痛,飞身上车,将缰绳自影卫手中夺走。
“先生……”那影卫一怔,不明白如此大好时机,为何钺先生不让他驾车离开。钺见他不知所谓,直将他踢下车去,缰绳随即落入旁人手中,原是影六现身,紧拉缰绳,对他一点头,钺才又放心,转身赶赴乱局之中。
越打钺心中便越是惊讶,虽不知是何方势力敢来埋伏虚危城的车马,但如今出现的这群人中,钺粗略一计,武者竟不到十人之数。
正在这时,一个手持板斧的蒙面人直向钺走了来,如同这帮人马的领头人一般。钺莫名觉得熟悉,剑招几不可查一顿,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他回首又与影六交换眼神,让他守好主人,自己索性越众而出,朝那蒙面人试了几招。
二人一时打得你来我往,钺终于寻得熟悉感的源头,找个空档,抬脚将这人踢远,将剑挽在身后,回身对影六作了个取出手势,影六立刻意会,从怀中摸出木匣打开,拿出个铁铃铛,正是那日玉衡找了借口,要钺带给酆恩序的。影六并不精通通阴铃用法,只长长短短断断续续地晃了几下,蒙面人挥砍动作忽地滞涩几分,好似生锈难以开启的铜锁一般。钺旋身一脚踢上他手腕,将他板斧击飞,拿下取开面巾,看到此人面上一长条刺眼伤疤,不安的猜测终究成了真。
这人是玉墟前不久刚售出的武奴,有关他的交易,还是在几人眼皮下发生的。
酆恩序在车中,影六无法离开,只伸长脖子看钺探这人鼻息,而后起身冲他轻轻摇头。
玉墟开市首日,他不在市中,只是看了钺的暗示,才拿出通阴铃尝试,不曾想这人真是武奴。
这可麻烦了。
影六折身回车中向酆恩序禀报。酆恩序正在安抚哇哇大哭的方子诚,闻言令道:“立刻去玉墟,问玉衡那日买下武奴之人的来历。你亲自去。”
影六知其中干系重大,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前往。钺已助影卫收拾了剩下的埋伏者,确认方才这群人刻意让过的前行之路外不过数步,便是一处极险的峡谷所在。且两侧藏着落石陷阱。若真驱车入内,真真是神仙也难逃升天。
钺低身掀帘进来,正逢影六领命离去,他稍看了影六背影一眼,将头颅埋得更低,恭敬地跪进车厢里。
窗外有影卫询问,酆恩序喂方子诚些糖水,这孩子才总算砸吧着嘴稍安静下来,他说:“清点人马,继续前行,不必耽搁。”
影卫领命而去,钺见酆恩序要放下瓷勺,忙膝行上前接过,递出去让人洗净,对主人即刻要离开的命令有些疑惑。照他想来,这回必然是有人蹲守虚危城车马,要对酆恩序不利,只要玉衡那处传回消息,立刻便能知道幕后黑手,主人完全可以缓缓处理,留待更多证据。
酆恩序将方子诚放开,钺立刻娴熟接了去,他见钺的举止,便知道这人有许多疑问。马车碾过尸首,血腥味儿也淡去。钺在他车中,一手抱住小孩,一手还要捂在脸上,防止方子诚摘他面具,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不经意被方子诚一脚踢到伤口。
这幼童小脚,看着娇小可爱,踹到人身上,却很有些力道。钺本在先前打斗中觉得伤口撕扯,几近断裂,这会儿缩了缩肩头,状若无事地将小公子竖起放到膝上,暗地里胸前衣衫内已然开始黏湿,恐怕是出了血。钺本打算默默受着,不欲让酆恩序知晓。毕竟已然又过去六七天,伤口的结痂也稳固不少,想来也流不了多少血,二来行进途中不便,要在酆恩序车厢中重新包扎,钺是断然不敢的。就算主人放他去后方装载杂物的车厢更换,影六眼下走了,不知还会否发生埋伏之事,钺也不敢离开酆恩序身边,索性装作无事,等到日暮投宿再说。
酆恩序看他毫无反应,忽然开口唤入一名影卫,让人将方子诚抱出去。
钺终于得了一息喘息,酆恩序点点身旁位置,他便跪过去,任由主人解开衣裳,露出渗血的包扎布带,又唤人递入剪刀,直接将布带由下至上剪开,露出满胸的可怖鞭痕来。
酆恩序自然见过许多回钺身带刑伤的模样,最近的一次,便是李俉给他的十鞭子,比他打的更要重上许多。然而李俉下手再重,也终不过只有十鞭,眼下钺满胸除却鞭痕沟壑,就是淤血青紫,竟是一块好肉都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