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晕乎了一整夜,甚至跟在主人身后,难得地在那事后又跟入主人寝房,且在恩许下于榻下靠着承足席地睡了一宿。不过他睡得也不算安稳,今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幻泡影,半夜不时醒来,怀疑主人的温柔不过是自己黄粱一梦,而后扒着床沿悄悄探出眼睛,去看他熟睡的主人,耳尖轻轻颤抖,听清主人沉沉的呼吸,才确认并非梦境,于是又心满意足地缩回床下继续入睡。
次日他侍奉酆恩序穿好衣裳,跪地为主人系上腰间玉带时,忽然意识到,眼前缂着悬月莲花暗纹,华美的重重深衣下,正是昨晚那让他□□之物。这物上,如今也有了自己一席之地。钺忽然脑子就遭煮沸,微微倾身,抽抽鼻子,用力嗅了一口。
酆恩序察觉,不轻不重地将他踹开,见他飞速跪好,虽面上不见异样,但耳朵已全然成了桃红色,心想这人是否太擅长顺杆爬,一日不痛,就能学会上房揭瓦?
钺照旧去岐黄堂见左佑青,还带了一支影卫送来的法华,算是为他昨日那拳的赔罪。左佑青收下莲花,看着眼前这人一夜过去,身上忽然多出的红痕,漠然移开眼,说:“你今日回去时,记得多带几枚白玉膏。”
钺频频点头,对他一抱拳,是不懂得丝毫羞耻,洒脱至极的模样。
好在左佑青也非常人,在钺身上施针时,气息都不曾变过。
钺身上带着一套银针,被左佑青扎得动弹不得,正无聊之际,忽然有人敲开了门。他与左佑青转头望去,见是许仇进来。许仇看见他被扎作只刺猬的可怜样,脚下顿了顿,只说:“有客人来了,主上让你过去。”
这却奇了怪了,什么样的客人,主人会让他出面去见?钺满心疑惑,左佑青为他撤针时,他冲许仇作了几个手势询问。
“嵰州来的女客。”许仇摸着刀柄,“叫海棠。”
钺恍然大悟,想当时分别之际,主人让自己给海棠一份地图,告诉她处理完旧事,便来虚危城寻他们,想来是已经解决完了。
他与海棠没什么私交,不过与她交过几次手,又说过一两次话,海棠对他倒是有些兴趣,既然人远道而来,主人叫他见见也是礼数应然。
钺整理好衣衫,对左佑青行了一礼,便随许仇出了岐黄堂。阳光照在身上,他眯了眯眼,昨夜欢愉的余韵似乎还留在骨子里,走起路来都有些轻飘飘的。
……
左佑青所想出的破解之法,便是先将钺推至炼化一步,即目前酆恩序体内合阴阳秘法所处,再看是否能由炼化回退至过身。只需此步一破,酆恩序便从秘法威胁下脱身,今后可徐徐图之。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左佑青此想,本就好比将烧制好的陶罐回退为陶土,不说天方夜谭,也是异想天开。
三日过去,他用想出的法子将钺折腾了个遍,也未有丝毫收获。三日后影六回到城中来,细细禀报有关玉墟中那买家种种可疑之处,酆恩序权衡过,仍旧决定先往万象宫。
若董明肃是友非敌,嵰州武奴的埋伏,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投名状;若他是敌非友,眼下敌暗我明,更不好轻举妄动。
海棠来虚危城两天,由红拂领着,抱着方子诚在城中各处转了个遍,新鲜劲儿尚未过去,听闻立刻又要动身去万象宫,也是兴致勃勃,与酆恩序、钺、左佑青及暗处的影六一道出行。
四人轻骑快马,十日便到了万象宫所在豫州境内,一进城镇,便能见到街上游人如织,有不少正为求医问诊而来。钺想想嵰州所见,毋提南星剑派所在的嵰州城,就是与剑派有几分香火情的半山寺,也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可见这武林门派世家之地,拜访瞻仰者众多才算是正常景象。他不由想到自家城中,虚危城剑阁已经十年未开过,绝学更只有酆恩序一人习得,可见凋敝。眼前景象越是热闹,钺心中便越是烦闷,心想这样受世人景仰,也是虚危城应有之理,若非欢喜宗,何至于如今境地?
海棠四下看看,见周围都是携家眷往来求医问药者,好奇问身侧这位万象宫出身的先生:“左先生,我看他们也并非全是奔着万象宫而来,许多就在附近药庐中请医诊视而已,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远千里赶到豫州?况且,万象宫不是每年都有弟子下山,云游四方、治病救人么?”
左佑青目光扫过熙攘人群,淡淡道:“我师父说‘观千剑而后识器’,所谓云游,不过是让他们长些见识,寓教于学,知行合一,不是真让他们走遍大梁。能遇上他们,是病人造化,想活命的,总不能盼着万象宫虚无缥缈的游学,想要求医问药,自然只能亲来豫州。”
“至于这些药庐,你看他们门上悬壶。”
海棠不知他所指,依言凝眸看去,只见药庐牌匾左下角,果然悬挂着个铜制葫芦,大约一掌大小。她观察半晌,恍然道:“壶上都有万象纹。”
“没错。”左佑青点头,“每日至豫州的病人不下千数,宫中弟子区区百人,无法面面俱到。这些药庐主人,在万象宫游学过的,可在庐外悬挂万象壶,若有疑难杂症,也可向宫中递信。医之一道,既要年资,也需天资,半途而废的,在家乡筑个药庐,从宫中学到些皮毛,也比外头的庸医好。”
海棠思索片刻,问:“假若这些药庐治死了人,万象宫会管吗?”
“能求到这处来,许多已是药石无用,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左佑青道,“命数使然者,不与天道争。不过假若真是悬壶者治死了人,人逐壶碎。”
海棠肃然点头,跟着左佑青一路穿城而过,进了溪谷,远远看见一队白衣弟子。见四人来了,为首中年人兴奋上前一步,唤道:“小师弟!”
左佑青对他抱拳回礼,举止间却是连钺都能看出的疏离:“三师兄。”
万象宫关珩老宫主座下仅有四徒,大弟子梁藜如今宫中主事,二弟子陆留行与三弟子张綦分别管着谷中草药与豫州药庐,而关珩的闭门弟子,就是左佑青了。
“唉,咱们师兄弟之中,师父最疼的就是你,你这一去数年,师父可念叨了。这不,一收到你要回宫的消息,那是日盼夜盼,叫我亲自引人来接你呢。”他注意到左佑青的沉默,回头看看身后带着审视目光打量师弟的众弟子,挂起满脸笑意,拍拍左佑青的肩,道,“师弟啊,往日之事不可追,你也不要介怀。如今来者是客,还不为师兄引荐引荐你的贵客?”
张綦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为左佑青开脱,但钺看着左先生这位热情的师兄,总觉他热络之下,总有别扭藏在细微之处。左佑青仿佛毫无所觉,侧身道:“这位是虚危城酆城主,这是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