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钺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也早习惯身侧这人的存在,那再为钺医治十年,似乎也称不上繁琐。
“既然请到前辈出山,自然治本为上。”酆恩序起身对关珩拱手施礼,“还请宫主指教。”
从主人发现他随身私藏的小帕,到动身前兰池的那一次亲热,此间种种,对钺而言,不亚于一场更接一场的惊喜,而眼下酆恩序自陈愿意耗费十年光阴,只为解他功法弊端,钺心颤之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仍在人世了,否则,这接二连三的好事,凭什么会砸到他脑袋上呢?
他从关珩的药庐出来,脚下都有些发飘。酆恩序走在前头,钺痴痴望着他的背影,欣喜散去过后,就是更深的迷惑。他主人屡出奇招,仿佛块天外陨铁,直将他一颗心砸出个坑来,且没休止一般,接连不断往下落,那坑就愈发深邃、愈发宽广了,很快原本小心翼翼掩护着的领地上,就只留下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无法抗拒的震颤过去,徒留下一地空虚。
钺满心想问一句:为什么?可话盘旋到嘴边,被断了一半的舌头生生堵回去。他迷茫地翘着断舌在空荡荡口中探了一圈,神思游到天边,居然破天荒没注意眼前酆恩序停了脚步,直直撞了上去。
他本就焦虑无措,眼下更是只有跪在主人脚下方才能安心,即刻就要动作。酆恩序一眼看穿,伸手将他稳稳扶住。钺跪不下去,只好抬头望主人,只见酆恩序目光未曾落到他身上,才明白眼下万象宫中,四处都有身着白衣的弟子走动,耳目众多,他作为酆恩序的随侍出来,这年月武者地位崇高,习武者皆有一股傲气,若他一言不合便要跪下,身份可不就让人生疑么?
钺心中更不是滋味,跟在酆恩序身后,随着引路的小弟子回他们客居的院落。
路上经过左佑青门前。钺听小弟子介绍,才移开心神,留意观察。知晓眼下这云苓山房,乃是万象宫中一处福地,长着无数奇珍药材。从前是左佑青住着,他离宫后,关珩也未将这处给旁人,眼下打扫洁净,院中桌椅一尘不染。酆恩序随口一问左佑青是否在院中,小弟子说张师叔还在同他说话,不曾回来。
钺遥遥往院中一看,廊下种的果然并非花草景观,而是各色草药,远处还有两三亩药田,打理得井井有条,似并非专为左佑青回来而清理,而是平日里就有人看顾。
等到了客院,小弟子躬身告退,钺正琢磨着下跪请罪,一间屋子敞开半扇门,海棠在屋内探头探脑,见二人都发现她,整束着发辫出来,一把抓住钺的膀子,笑嘻嘻地问:“城主留钺还有事吗?”
海棠在嵰州与酆恩序交道打得更多,但因着她曾为假扮常倾的常不慕求情,开口请钺帮忙遮掩,二人的关系便要更平近亲切些。她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闲不下心,往豫州来的路上,一行人中,她与左佑青不熟,酆恩序又太冷静沉闷,实在给她憋坏了,还好有钺在。谁能想到,这三人中看上去最冷酷的钺先生,反而是最好相与、逗起来着实有趣的,一来二去,倒是与钺的关系好了起来。
起初钺对海棠的示好避之不及,但架不住海棠真诚恳切,无人能不喜爱,加之酆恩序高看她一眼,所以面对海棠的亲近,钺不热络,却也不抵触。
但眼下他刚失态,主人还未处理他,海棠便混搅过来,想把他拐走,钺就有些不情愿。酆恩序倒不大有所谓,只是问:“你何事找他?”
海棠只说:“这人生地不熟,想让钺陪我逛逛。”
酆恩序没想到钺私底下已然同海棠关系这么好了,抬头看钺一眼,便见他上前一步,极不想同海棠去的模样。
酆恩序看破海棠是有话要避着他与钺说,又想钺先前失态,必然是他与关珩商量那事,让这人开始胡思乱想,酆恩序不想应付他,便说:“你去吧。”
钺只能任由海棠拉着走人。
钺颇为莫名其妙跟着海棠出了山房,刚想挣开她的手,就听到海棠说:“我刚刚在万象宫里听到弟子议论左先生了,你不想听?”
这正是钺好奇的事,于是立刻安静下来。
海棠见他终于不是一副撒手没的样子,才松开手,说:“我在闲逛路上,听见人说左先生是因为试图盗窃密室珍卷,被赶出万象宫去的。”
钺身躯一震,凌厉地看向她,目光大半被掩盖在面具之下,却仍让海棠察觉到了他隐含的怒气。
能让海棠这样的客人都听见,可见是没有半点顾忌。左佑青如今是虚危城的先生,人今日刚到,万象宫就有这样的传言,难道不是落他主人的面子么?
海棠继续说:“我听那些弟子说完,又说他医术精湛,是师兄弟中魁首,皆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如此行事。出事后宫中有意遮掩,只让他离宫云游,我想,除了未将他除名外,与将他逐出门去有何区别?”
钺想到张綦接引他们时万象宫弟子看左佑青的怪异眼神,知道海棠恐怕所言非虚。但以左佑青的为人,他会去做偷盗珍卷之事?
钺一向敬佩左佑青医德,闻言只觉诽言妄口,一万个不信。
海棠说完了话,才解释道:“左先生回来,眼下万象宫各处都在传,才能让我听见。虽然左先生是你们虚危城的人,但我看你一路上频频看他,似乎也不知道,所以赶紧告诉了你。”
海棠于大事上心态豁达,于这些事上,则机敏万分。莫说今日左佑青一事,钺知道海棠大约早猜出他寡言之因,只是一直未曾戳破,比同行过的秦南箫等人不知细腻多少。
对于女子,除却营中的女影,钺只和红拂打过交道,红拂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眼下又出了个海棠,钺倒不知道是女子天性,还是碰巧如此了。
他轻轻点头,示意明白了,海棠踌躇半晌,又说:“我自然没有怀疑左先生的意思。只是这事,酆前辈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