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舒出一口白气，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追风冰冷潮湿的颈侧，一遍遍抚摸着它的鬃毛，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好伙计……”

经此一劫，他绝不敢再贸然骑乘。

他紧紧握住缰绳，拍了拍追风的脖颈，随即转身，面向那似乎无穷无尽的风雪山路，目光沉静而坚定。

他迈开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陷在冰冷的雪泥之中，步履维艰，却异常沉稳，向着那灯火温暖之处，一步一步艰难行去。

行苑内，暖阁生香，银炭在兽形铜炉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

姜曜灵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此刻却在碗碟中渐渐失了热气。

她临窗而坐，起初尚能静心翻阅书卷，偶尔抬眼望望天色。

可眼见着窗外雪片由疏转密，由缓变急，最终成了扑天盖地的白幕，将天地尽数吞没，而那天光也一寸寸暗沉下去，她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时辰早已过了他平日归来的点，焦灼如藤蔓悄生，无声无息却顽固地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

她最初的想法是，风雪难行，他必是不会过来了。

可又想到他那执拗的性子，想到他早上走时信誓旦旦地说要陪她回来用晚膳，担忧还是不自主地浮现在心头——大黑熊一向固执，该不会冒着风雪也要履约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怎么也压不下去，接着她脑海中也不听使唤地翻涌出种种不祥的念头——山道险峻，冰雪湿滑，他骑术虽精，万一……

她猛地掐住掌心，强迫自己打断这令人心悸的猜想。

然而，担忧岂是能轻易掐断的？

它如附骨之疽，随着更漏点滴、风雪呼啸，愈发灼人。

她再也无法安坐，起身行至廊下，刺骨的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打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仿佛要将它望穿。

“绿萼。”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带些稳妥的人，沿着去大营的路寻一寻！这般天气，万万不能出了什么意外。若是将军在营中安好无事，你们便回来。”

她略一沉吟，又细致吩咐：“记住，至少两三人一组，彼此照应，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灯笼挑得亮些，若能迎到将军，立刻发信号回来。去的人，皆有重赏。”

绿萼领命，立刻点了院里最得力的十多个护卫，一行人匆匆披了蓑衣，提着风灯，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夜色之中。

人虽派了出去，她心中的巨石却未曾落下半分。

姜曜灵在廊下来回踱步，夜风穿透衣裳，带来阵阵寒意，却远不及她心中那片冰冷的不安。

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她是真的对他生出了情意。

每一阵风过树梢的呜咽，都被她错听成院外的马蹄声；每一次短暂的寂静，都让她的期待悬至顶点又重重落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被寒意冻透，院外终于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人声，夹杂着绿萼那辨识度极高的略显急促的呼唤！

姜曜灵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疾步穿过庭院，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凛风裹着大雪瞬间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在一片混沌的风雪与晃动的灯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由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走近。

不是周清和又是谁？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让她瞬间呼吸一滞。

发冠歪斜，凌乱的发丝被雪水和汗水濡湿，黏在额角与脸颊，沾满了污泥与雪沫。

那一身玄色骑射服早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愈深，紧紧包裹着他，沉重得像是冰铸的铠甲。

露在外面的脸颊和手背尽是被冻坏的通红青紫，长睫上甚至结了一层细碎的白霜，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容与！”她失声惊呼，什么礼仪风度从容镇定全都抛诸脑后，当即提起裙摆，疾步冲入风雪之中，迎向他。

周清和闻声，努力抬起头。

冻得几乎麻木的脸上肌肉僵硬，却仍极力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声音嘶哑低沉：“阿栀，别怕，我回来了……路上雪太厚，追风滑了一下……耽搁了些时辰……”

话未说完，一只暖意融融的汤婆子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冻得青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大手中。

紧接着，一双温热柔软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覆上他冰冷刺骨的脸颊。

那温暖的触感过于鲜明，激得他微微一颤。

“怎地就弄成了这副模样？！”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急切地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满是焦灼的心疼与后怕。

“摔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快！玉兰来看看，再多备些热水和姜汤来！”

她一连声地吩咐着，平日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忧惧，眼尾微微泛红，竟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失态。

周清和握着那瞬间将暖意传递至四肢百骸的汤婆子，感受着脸上那双小手传来的试图温暖他的急切温度，再看着她为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只觉得这一路所有的风雪严寒，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他反手用尚存一丝暖意的手掌，将她那双也被风吹得微凉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重复安抚道：“别担心，真的没事。只是雪太滑，马失前蹄，不小心摔了一跤，在雪窝里躺了片刻。我皮糙肉厚，禁得住摔打，不妨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