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冷漠地收回视线。
她伸手,扒住岸边湿滑冰冷的石块,试图借力爬上去,冰冷的石块硌着手指,寒意直透心底。
然而,就在她用力之际,一双有力而微颤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双臂。
那双手温暖而熟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冰冷刺骨的血水中捞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岸上。
是周清和。
姜曜灵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褪去了所有的温柔与笑意,脸色沉凝如水,眉头紧紧锁着,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炽热望着她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因冷水的浸泡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冷漠,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杀了人。”
她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目光落在自己还在滴水沾着些许血污的手上。
周清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想要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姜曜灵却猛地一抬手,格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眼神锐利而冰冷,像是要将所有伪装彻底撕开,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审判,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周清和,我说,我杀了人。”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惊惧、厌恶、质问,甚至转身离去……
然而,周清和的动作只是一顿,随即,那双沉郁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骤然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深邃而坚定。
他迎上她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知道。我会替你善后。”
姜曜灵浑身一僵,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冲击着她刚刚筑起的心防。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试探,与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待:“你……不怕吗?这才是我的真面目。狠毒,冷血,杀人眼都不眨。”
周清和闻言,竟是松了口气般,眉头稍稍舒展。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混合着血水的污渍,目光沉静地回望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有什么好怕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声音愈发低沉坚定,“你杀她,定然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我信你。”
不是“为什么杀人”,不是“你怎么能杀人”,而是“我信你”,“我会替你善后”。
这一刻,姜曜灵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与勉强。
然而,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全然的信任、不容置疑的维护,以及……一丝因她方才的怀疑与疏离而产生的受伤?
她刚筑起的冰墙,在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当面前,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她猛地垂下头,避开了他过于直白和灼热的目光,声音闷闷地从湿漉漉的发间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尸体不能在这里被发现。必须尽快运出去处理掉。”
“好。”周清和毫不犹豫地应下,“我来想办法。”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玉兰和绿萼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她们显然是被之前的落水声和周清和的惊呼引来的,当看到眼前一片狼藉血水弥漫的池塘,以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姜曜灵时,两人顿时吓得不行。
“小姐!”
姜曜灵迅速抬首,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打断她们的惊慌追问,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绿萼,你立刻翻墙出去,避开人眼,去我的马车上取备用的衣裙!还有,来时路上那个被迷晕的侍女,将她一并带走!回来时可以刻意露出几次行踪,让几人知晓你是替我取衣服去了。”
“玉兰,你立刻离开此地,装作从宴席上出来,走到人多的大路上,然后寻个由头,就说不胜酒力,向主家讨要醒酒汤。随后,你再设法找一间无人使用的僻静客房,守在门口。若有人路过问起,便说我酒醉不适,正在房内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务必营造出我一直在那客房中的假象!”
绿萼和玉兰虽心中惊涛骇浪,但见姜曜灵如此镇定,也强行压下恐惧,立刻领命:“是!小姐!”
周清和在一旁沉声道:“你一身湿衣……若是等绿萼带来衣物怕是不行……我抱你去尽快找间空房……”
“不可!”姜曜灵断然拒绝,头脑异常清醒,“此处非当初韦府,路径不熟,且今日宾客更多。你抱着一个湿透的女子飞檐走壁,目标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们只能等绿萼取回衣物,再见机行事。眼下,就在此处等待。”
她的分析冷静而缜密,周清和闻言,虽心疼她需忍受湿寒,却也知这是最稳妥之法,只得凝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