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御药局龙涎香有问题的确凿证据,那份微小的、裹在蜡丸里的香屑样本,此刻正像一块灼热的炭,藏在沈清弦贴身的荷包里,烫得她心头发慌。证据在手,她却没有丝毫拨云见日的轻松,反而被更沉重、更黏稠的焦虑包裹。深宫如渊,这一步踏出去,是生门,还是更快的死路?如何将这要命的证据送出去?送给谁,才能让它如利剑出鞘,直刺要害,而不是泥牛入海,甚或反弹回来,先洞穿她自己?
直接交给秦掌事?这是最直接的选择。秦掌事是刘太妃心腹,对太妃的病情忧心如焚,对御药局的疑心也已种下。她拿到证据,必然会行动。但,她会如何行动?是雷霆万钧,即刻禀报太妃,调动力量彻查?还是隐忍不发,暗中布局,与王谨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周旋?无论哪种,都必然惊动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秦掌事心思深沉如古井,她会完全信任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身世成谜的绣娘吗?事成之后,自己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工具”,会不会被悄然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宫里的法则,她看得太多。
通过那唯一的、脆弱的胭脂盒联系顾晏之?这似乎是条外界的线。但顾晏之远在宫墙之外,信息传递一次,耗时耗力,风险莫测。他知道后,会如何判断?又会采取何种行动?他的力量能否及时渗透进这铁桶般的宫廷?这更像是一步遥远的闲棋,是绝境中的指望,却非眼前破局的利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她需要一个更精妙、更能将水搅浑、让线索自然流淌到更深处,同时将自己最大限度隐匿起来的办法。她不能站在明处,必须藏在迷雾之后,做一个无形的推手。
沈清弦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满心的焦灼随着气息排出体外。她必须冷静,像分析香方一样,分析这错综复杂的局面。王谨副使是经手人,是锁扣,但他绝不会是唯一的环节,更可能只是一枚被推在前台的棋子。龙涎香这等御用名贵香料,从采购、地方贡入、验收入库、分类储藏,到按需领取、配伍使用,环节众多,牵涉甚广。御药局内部,王谨之上还有正使,正使态度如何?是沆瀣一气,还是被蒙在鼓里?太医院负责开具方剂,对药材的成色、效用负有审核之责,他们是否察觉异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同样深陷其中?再有,这有问题的龙涎香,源头究竟在何处?是采买环节就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还是在入库之后,保管期间被人巧妙调包?每一种可能,背后都连着一张不同的网。
线索到了御药局,看似清晰,实则只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窗外是更庞大、更幽深的迷雾森林。这背后牵扯的利益与势力,恐怕盘根错节,远超她最初的想象。苏晚晴之死,或许只是冰山露出一角,水下是巨大的、狰狞的阴影。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王谨平日行踪、交往;关于御药局内部人事、流程;关于这批龙涎香具体的入库记录、经手人员;关于太医院对此事可能的态度……信息,是她此刻最缺乏也最渴求的武器。
然而,她只是一个被困在长乐宫一隅的卑微绣娘,活动范围有限,交往圈子狭窄。同屋的宫女们虽然友善,但地位低下,所知无非是些宫闱琐碎闲谈。秦掌事口风极严,每次交谈都如履薄冰,难以主动套取有效情报。她像一只被困在精致鸟笼里的雀,看得见外面的风雨,却冲不破樊篱。
就在沈清弦一筹莫展,几乎要被沉重的无力感吞噬之际,转机再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看似偶然的方式,轻轻叩响了她的命运之门。
这日,长乐宫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太医院一位新晋的年轻医正,姓林。他是奉命前来为刘太妃请例行平安脉的。这位林医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白皙,眉眼温和,举止间带着一种尚未被宫闱沉滞气息完全侵染的书卷气,与宫中常见那些或老成持重、或圆滑世故的太医颇有些不同。他替太妃诊脉时神色专注,开方时凝神细思,那份认真的姿态,倒让一旁悄然观察的沈清弦心中微微一动。
秦掌事全程陪同。诊脉过后,林医正似乎对太妃脉象仍有忧虑,低声与秦掌事交谈了几句,眉头微微蹙起。秦掌事听着,脸色也略显凝重,两人一同向宫门外走去,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沈清弦当时正坐在廊檐下的绣墩上,对着光,细细捻着一缕金线,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悄然收纳心底。太医院!这简直是另一个近在咫尺却又曾被屏障的信息宝库!太医,尤其是主治太医,对药效的感知最为直接,御药局提供的药材是否得力,他们心中应有杆秤。这位林医正年轻,或许尚未被某些潜规则完全同化,或许还保留着几分医者的执着与书生的意气,能否……从他这里,找到一丝缝隙?
可难题随即而来:如何接近?她一个专司女红的绣娘,与太医院的医正,身份天差地别,生活轨迹毫无交集。若无正当理由,贸然接触,不仅唐突,更会引人疑心。
必须创造机会,一个自然而然、不惹怀疑的机会。
次日,沈清弦在绣制一个准备进上的牡丹香囊时,刻意“走神”了。银针在指尖一顿,随即“不小心”深深刺入了指腹。“哎呀!”她轻轻痛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偏殿里足够清晰。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红了指尖,也污了一小片即将完成的嫣红花瓣。
“云舒姐姐,你怎么了?”旁边一个正在分线的年轻宫女闻声抬头,关切地问道。
“无妨,一时走神,扎了一下。”沈清弦蹙着眉,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吮了吮,复又拿出,那血痕依旧明显。
“看着扎得挺深,快些去清洗上药吧,这宫里针线活儿多,可莫要感染了,发起热来可不是玩的。”宫女好心提醒,指了指殿外,“水房那边,秦掌事好像刚领了些常备的药,你去问问看。”
“多谢妹妹提醒,我这就去。”沈清弦露出感激的神色,用干净的帕子按住指尖,起身朝水房方向走去。她记得,各宫都有些常备药物,如金疮药、祛暑散之类,由太医院定期分发,通常由掌事宫女保管,就放在水房旁耳房的小柜中。
她走到水房附近,果然看见秦掌事正站在耳房门口,手里拿着册子,对着敞开的小柜门清点着什么,眉头微锁,似乎在核对物品。时机正好。
沈清弦缓步上前,在几步远处停下,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弱与痛楚:“秦掌事。”
秦掌事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常的审视。
“奴婢不慎扎伤了手,想来讨些金疮药敷一敷,以免耽误了绣活。”沈清弦微微抬起仍渗着血痕的手指。
秦掌事的视线在她手指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就在沈清弦伸手去接时,秦掌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深思后的试探:“昨日林医正开的安神汤,娘娘服后,夜里依旧眠浅惊悸。你此前既对香料有所见解,对此……可还有何看法?”
她竟然再次主动询问!而且是在刚刚接触过林医正之后!这说明,龙涎香的疑云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对御药局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以至于开始向任何可能的方向寻找答案,包括眼前这个身份微妙、却屡屡显出不凡见识的小绣娘。
沈清弦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她接过瓷瓶,指尖冰凉,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她微微垂首,做出谨慎思索的模样,片刻后才低声道:“回掌事,奴婢愚见,医家开方,如同良将布阵,方略固然关键,然士卒(药材)是否精良,粮草(药力)是否充足,更是决胜根本。若士卒疲弱,粮草不济,纵有孙吴之谋,恐也难竟全功。尤其安神定惊之剂,所用药材多需药性纯正平和,差之毫厘,效失千里。”
她再次,将话题的矛头,精准地引向了“药材”本身。这一次,说得更委婉,却也更具指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