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事目光骤然一凝,如针般刺向沈清弦:“你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妄言御药局之事,”沈清弦连忙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只是……奴婢曾听坊间老人言,药效不佳,有时非方之过,乃材之弊。御药局王副使掌管香药采买事宜,责任重大。或许……太医院的各位大人,如林医正这般尽心为主子诊治的,并不全然知晓底下药材的……具体成色与来路?”
她这番话,可谓胆大包天。先是借“坊间之言”暗示药材可能有问题,继而点出王谨的职责,最后,更是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暗示:太医院,尤其是像林医正这样看似正直的年轻太医,可能是“不知情者”,是可以被争取、被联合的力量!他们与御药局之间,可能存在信息壁垒,甚至可能因药效不显而对御药局心存不满。
这等于在秦掌事面前,轻轻推开了一扇可能结盟的侧门。
秦掌事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多年,心思剔透如琉璃。她立刻听懂了沈清弦话语深处递过来的筹码与路径。她沉默了,目光在沈清弦低垂的发顶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具看似柔弱的躯体,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最终,那锐利缓缓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后的冷肃:“嗯。此言……倒也有几分歪理。此事我心中有数了。你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明白吗?管好自己的嘴,下去上药吧。”
“是,奴婢谨记。”沈清弦知道,火候已到,再多说一字都是画蛇添足,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恭顺地行礼,握着那瓶金疮药,转身退下。背对着秦掌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拐过廊角,才终于摆脱。她的后背,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内里小衣,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但这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
果然,接下来两日,长乐宫表面平静无波,但沈清弦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骤然汹涌湍急起来。秦掌事往太医院去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且每次回来,神色都更为沉凝。而御药局那边,送往长乐宫的香料份例,似乎也变得更加“规范”和“谨慎”,那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几乎难以察觉。这是一种对峙中的平衡,也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沈清弦按兵不动,只是更安静地做着她的绣活,仿佛那日水房旁的对话从未发生。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是下一个变数。
变数,在她几乎以为要暂时僵持时,以一种她熟悉又心悸的方式,骤然降临。
又是一个深沉的夜,万籁俱寂。沈清弦白日里精神紧绷,夜里睡得并不踏实。朦胧间,窗外再次传来了那极轻、极有节奏的“嗒、嗒、嗒”三声叩响,如同夜鸟啄击窗棂。
是顾晏之的人!他终于再次联络了!
沈清弦霎时睡意全无,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赤足走到窗边,冰凉的砖地刺激着脚心,让她更加清醒。她轻轻拨开一条窗缝,一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手迅速递进来一个不及小指粗的纸卷,随即无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紧紧攥住那微凉的纸卷,合拢窗,回到床边,却不敢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上面的字迹细小而凌厉,正是顾晏之的风格,只有寥寥数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积聚的所有迷雾:
“王谨与墨衣卫有旧。慎。”
墨衣卫!
那个传闻中神秘莫测、行踪诡秘、善用奇技淫巧包括毒物的墨衣卫!
王谨,御药局副使,竟然与墨衣卫有旧!有牵连!
这短短八个字,如同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看似杂乱线索之间那把最关键的锁!
御药局副使王谨 + 神秘组织墨衣卫 + 有问题的御用龙涎香 + 刘太妃经年不愈的“怪病” + 苏晚晴离奇的“香杀”之局!
一条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链瞬间在她脑海中贯通、闪耀!墨衣卫,通过掌控,或至少是勾结了御药局内关键位置的王谨,在供应给宫廷,特别是像刘太妃这样位份高、或许碍了某些人事的贵人香料中做了手脚!这手脚未必是剧毒,可能是某种长期使用会损害心神、耗弱身体的药物,以此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是控制,或许是削弱,或许是更隐秘的谋害!而苏晚晴,很可能是因为意外察觉了这个秘密,或是其本身的存在就与这个阴谋网络有所关联,才被无情抹去!
顾晏之查到了王谨与墨衣卫的关联!这说明他的调查并未停滞,反而循着她之前提供的线索(那枚胭脂盒,那些模糊的指向),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传来这个消息,是警告,警告她王谨背后站着的是何等危险、何等无法无天的势力;是提醒,提醒她行事必须万分谨慎,否则便是万劫不复;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信息的交换与肯定?他肯定了她之前传递情报的价值,甚至,这简短的“慎”字背后,或许也隐含着一丝未言明的指引——在如此危局下,如何破局?“慎”或许不仅是让她小心,更是暗示她,要巧妙地“借力”,比如,利用太医院(正直而可能被蒙蔽的林医正)与御药局(有问题的王谨)之间天然存在的矛盾与不信任,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起来。
沈清弦将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缓缓凑近床边小几上那盏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温的烛灯灯芯。没有明火,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余烬,还是很快将纸条一角熏得焦黄、卷曲,最终化为几片细小的、灰黑的蝶,无声飘落在地。她看着那最后的痕迹消失,心中却如同被这信息的余烬点燃,骤然烧起一团冰冷的火焰。
香为引,她以身为饵,在深渊旁徘徊试探,终于,钓出了隐藏在御药局这潭浑水之下,那条狰狞可怖的大鱼——墨衣卫!虽然“墨衣卫”三个字背后,依然是无尽的迷雾,他们的目的、首领、势力范围,一概不知,但敌人的轮廓,终于从完全的黑暗中,显出了一道模糊却致命的边缘。
接下来的路,必将更加凶险,更加步步杀机。她将不再仅仅是躲避和探查,而是要主动地、谨慎地,去拨动棋盘上的棋子。秦掌事的怀疑与自保之心,林医正可能的正直与愤怒,王谨的贪婪与背后的阴影,太医院的职责与体面,刘太妃的病情与安危……这些,都将成为她手中无形的丝线。而她这把淬了毒、染了香的刃,在藏锋许久之后,终于要为了生存,为了那迷雾背后的真相,为了苏晚晴可能含冤的亡魂,也为了自己那渺茫的脱困之望,开始真正地,切割这令人窒息的罗网。
风暴眼,正在这深宫一隅无声汇聚、旋转,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她,沈清弦,这个身份成谜的绣娘,已然置身于这风暴的最中心。她轻轻抚上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旧荷包,里面,藏着最初的证据,也藏着她破釜沉舟的决心。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她的眼底,却映着那已然燃起的冰冷火光,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