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她听来不啻于惊雷的脆响,铜锁的锁舌弹开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让她几乎握不住小刀。她不敢耽搁,连忙取下铜锁,轻轻掀开紫檀木匣的盖子。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卷宗或册页,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线装的手抄册子。册子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微的磨损和卷曲,散发出更浓郁的陈旧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的香气。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窗外透入的、愈发微弱的雪光(一片云遮住了月亮),快速翻阅。册子内是工整但略显古拙的毛笔字,记录的内容似乎是某种香药的配方、炮制方法,以及详细的试验笔记。她的目光如同扫描般飞速掠过一行行墨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突然,几个熟悉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钢针,猛地刺入她的眼帘:“梦陀罗”、“西域贡品”、“效验:致幻,控心,用量逾则可拟死状……长期微量,可致癫狂……”
沈清弦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在肺叶里。找到了!真的是关于“梦陀罗”的原始记录!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轻薄的册页。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和剧烈的心跳,继续往下急速翻阅。笔记不仅记录了“梦陀罗”的药性、用法、解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还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记录了一些试验“效验”——初期用猫狗鼠兔,后期……赫然出现了用人试药的记载!字迹依旧工整,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癸未年七月初三,取死囚一名,壮年,予‘梦陀罗’混合曼陀罗花粉,半炷香后狂性大发,力大无穷,需壮汉五人方可制服,三日后衰竭而亡,状若癫症……”
沈清弦的胃部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嘴唇,继续翻页。紧接着的一段记录,让她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癸未年冬,废太子侧妃林氏,忧思过度,夜难安寝,献‘安神香’(注:主料为梦陀罗,辅以郁金、苏合),用后酣眠,然日渐恍惚。旬日,剂量增,始见幻听幻视,常言见鬼魅。三日癫狂,自戕于寝殿,投缳,状若心疾突发,无人疑……”
废太子侧妃林氏!这是多年前一桩轰动宫廷的秘闻,那位以温婉贤淑著称的侧妃突然“疯癫自尽”,原来真相竟是被这“梦陀罗”活活逼死!这册子,竟是一部用香药杀人的隐秘档案!
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她颤抖着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册子。这本的纸张相对新一些,墨迹也略有不同。开篇记录的,正是一种名为“龙涎醉”的香药配方,与刘太妃日常所用之香描述一致!笔记详细记载了此香以极品龙涎香为基,掺入“迷迭香”、“洋金花”(曼陀罗别称)萃取精华、“阿芙蓉”微量等数种罕见药材,经特殊工艺炮制合成。长期嗅闻,可令人“心神愉悦,忧思渐忘”,继而产生强烈依赖,若间断则“烦躁易怒,寝食难安”。随着使用时间增长,剂量需不断加重,最终导致“神思涣散,记忆衰退,形神萎顿,状若枯木,虽生犹死”。
后面,同样附有使用记录。沈清弦的目光急速下移,掠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代号或称谓,直到那一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甲申年仲春,始用于长春宫刘氏(即今长乐宫刘太妃),言其思子成疾,夜梦先帝,赐‘安神香’(即龙涎醉),助其安眠。初时剂量微,效缓。然其瘾渐深,剂量遂增。今三载有余,其神已损七八,形骸渐朽,可控矣……”
甲申年!三年前!正是苏晚晴“病逝”、沈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年!原来从那时起,刘太妃就落入了这张用香料编织的巨网,被人用“龙涎醉”一点点侵蚀神智,摧毁意志,变成如今这副行尸走肉、受人摆布的模样!其目的何在?控制一位深居简出的太妃,价值何在?联想到太妃的身份、地位,以及她可能知晓的秘密、可能产生的影响……这背后的图谋,让沈清弦不寒而栗,这绝非简单的后宫倾轧,而是直指更深、更黑暗的权力核心!
她感到浑身冰冷,如同赤身裸体被抛入万丈冰窟,连指尖都在失去温度。但探寻真相的本能驱使着她,拿起了第三本、也是最旧的一本册子。这本册子纸张更黄,墨迹更深,有些字迹已微微晕开。里面记录的内容更为斑驳,似乎涵盖了更早的年代,记载了多种光怪陆离的宫廷“秘药”,以及一些皇室成员离奇的“病情”或“意外”。其中一些记录语焉不详,只用代号或隐语,但结合已知的零星宫廷秘闻,足以让人产生可怕的联想。这简直是一部用香料和阴谋写就的、不见于正史的宫廷暗黑编年史!
必须带走!这些是铁证!沈清弦从巨大的震惊和寒意中挣扎出来,瞬间做出了决定。她将三本册子迅速而仔细地叠好,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怀中衣襟之内,紧贴着最里层的中衣,用腰带稍稍束紧,确保不会掉落或发出声响。
刚合上已然空了的紫檀木匣,正准备将它放回原处,突然——
“吱呀——”
楼下传来了清晰的、木制楼梯被踩踏的声音!有人上来了!值夜人似乎结束了楼下的巡视,正往二楼档案室走来!
沈清弦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以最快的速度,将空空如也的木匣放回柜顶(来不及仔细摆正),将那把被撬开的铜锁胡乱扣在锁鼻上(只要不细看,或许能蒙混一时),然后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受惊的鹿,在昏暗的室内急切搜寻可以藏身之处。
书架之间空隙狭小,书案下无处可躲,窗户……来不及了,而且开关窗必有声响!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门外廊道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屋子最内侧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个半人高、用于临时存放待销毁或废弃文书的巨大竹编筐,里面杂乱地塞着一些散乱的卷宗和废纸。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清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竹筐,也顾不得里面是否肮脏或有异物,双手扒开表层的废纸,整个人便缩了进去,然后迅速将旁边的几卷废弃文书拉扯过来,盖在自己头上、身上,尽量将自己蜷缩到最小,掩埋在竹筐的底部和废纸堆中。
几乎就在她刚把自己藏好的瞬间,“哗啦”一声钥匙串的轻响,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档案室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昏黄的灯光随着门开倾泻而入,将门廊的影子拉长。一个穿着御药局低级吏员服饰、提着灯笼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晕摇晃着,扫过一排排沉默的档案柜。
沈清弦蜷缩在竹筐底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声音大得她怀疑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绝对静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最缓,几乎是用毛孔在喘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又迅速变得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值夜人似乎有些惫懒,并未仔细巡视,只是提着灯笼在门口附近晃了晃,嘴里嘟囔着:“这天儿真够冷的……也没啥动静。” 他晃了晃灯笼,光线在书案、柜子间流淌,然后……脚步声开始移动,不紧不慢,似乎在例行公事地检查。
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那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越来越近……似乎是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而来!是发现异常了吗?还是例行检查角落?
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竹筐前方,不足三步远的地方。
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竹筐的编织缝隙和覆盖的废纸,斑斑驳驳地洒在沈清弦紧闭的眼皮上。她能感觉到那光晕的晃动,能闻到灯笼里油脂燃烧的气味,甚至能听到值夜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沈清弦全身的肌肉紧绷到几乎痉挛,头脑却因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耳膜里疯狂地撞击。
完了……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