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势渐小,寒意却如细密的针,穿透破旧的窗纸,钻入厢房的每个角落。这间废弃的厢房没有生火,四壁空荡,只有一口陈旧的木箱和散落的茅草。沈清弦将箱子里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两件半旧的斗篷、一件夹棉外衫,甚至用来包裹物品的厚布——全都盖在了顾晏之身上。他失血过多,身体本就虚弱,再经不起寒气侵蚀。
她自己则蜷缩在箱子旁,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抑制那令人羞耻的声响。眼睛又酸又涩,却不敢合上。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有千斤重。耳畔除了渐渐沥沥的雨声,便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顾晏之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她必须警醒,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那些黑衣人是否真的离开了?顾晏之的人是否还在附近?这短暂的安宁,究竟能持续多久?
顾晏之一直昏迷不醒。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唯有额头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滚烫。他开始发高烧,嘴唇干裂起皮,不时发出破碎的呓语。沈清弦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那些模糊的字眼。
“晚晴……别怕……”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软和急切。
“香……盒子……别打开……” 又变得警惕而压抑。
“墨……墨迹……是……” 语句断续,淹没在一声痛苦的闷哼中。
他在梦魇中挣扎,眉头紧紧锁成“川”字,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巨大痛苦。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衣物,指节发白。
沈清弦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她掌控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冷硬强势的外壳,竟显得如此脆弱,生死一线,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冰冷的晨雾里。恨吗?这问题无需回答。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是他,将她从沈家灭门的废墟中带出,却又将她投入另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是达成目的的工具。他利用她的身份,禁锢她的自由,视她的痛苦与挣扎为无物。
可是,若没有他,她确确实实早已死了无数次。无论是当初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拖出,还是后来数次在她遭遇险境时看似不经意地解围,乃至昨夜——她虽未亲眼目睹,却能猜测,院外那阵激烈的打斗和金铁交鸣之声,多半是他安排的断后与清理。是他,在重伤之下,仍将她推入这相对隐蔽的厢房,自己却引开了部分追兵。这份“舍身”,或许仍在他的算计之内,是“饵”的一部分,但那份实实在在挡在她身前的温度和飞溅的鲜血,却做不得假。
恨与恩,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种复杂到极点的情感,在寂静寒冷的夜里疯狂滋长,搅得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既是仇人又是“救命恩人”的男人。
时间在寒冷与警惕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鸭蛋青的灰白。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嗒、嗒”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顾晏之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一些,滚烫的额头微微沁出冷汗,呼吸不再那么灼热紊乱,变得稍微平稳绵长。沈清弦伸手探了探,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连续一整夜的奔逃、恐惧、紧张、照料,体力与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头一点一点,最终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长。沈清弦并没有真的睡沉,一种模糊的、被注视的感觉,混杂着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从浅眠中猛地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眸子。
顾晏之醒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再涣散,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浸满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恍惚。他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干裂,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经散去。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冰冷,指尖因为失血和低温而微微颤抖着,触感粗糙,带着薄茧。
“水……”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头。
沈清弦的心跳还未平复,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箱子稳住身形。茶壶是早上匆忙带进来的,早已空了。她环顾四周,这破败的厢房空空如也。犹豫只在一刹那,她走到那扇破损的窗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些从屋檐瓦楞滴落的雨水。雨水不算干净,混着陈年的灰尘,但在眼下,已是唯一能找到的、相对洁净的液体。
她捧着那一点微凉的雨水,快步回到顾晏之身边,跪坐下来,将手凑到他唇边。
顾晏之没有迟疑,甚至有些急切地微微抬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却贪婪地啜饮。冰凉的液体划过他焦灼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舒缓。他喝得有些急,几滴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沈清弦沉默地看着,直到掌中再无一点湿意。
他重新靠回坚硬的箱壁,闭上眼,微微喘息,平复着饮水带来的些微呛咳。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沈清弦脸上。她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颊边,脸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到的灰尘和污渍,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冻得发紫,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惊吓和疲惫,显得格外大,也格外亮。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什么情绪在其中缓缓流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你……一直守着?”他问,声音依旧低沉,但比刚才顺滑了些许。
沈清弦点了点头,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审视,低声问:“大人感觉如何?”
“死不了。”顾晏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冷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和干裂的唇,只形成一个有些古怪扭曲的弧度,倒显得更加虚弱。“墨衣卫……下手真狠。”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寒意。
“院外……”沈清弦想起那阵厮杀声。
“是我的人。”顾晏之打断她,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他语气冷静,带着事后的复盘与算计。“故意放他们进来,确认你的位置,然后……清理尾巴。”他顿了顿,眼中那丝戾气再次浮现,锐利如刀,“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沈清弦心中一片冰凉。果然。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连这场突如其来的、险些让他们丧命的袭击,也是他计划的一环。用他自己,还有她,做诱饵,引蛇出洞,同时清除内部的隐患,或者验证某些猜测。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要了他的命。
“册子……”她更关心这个。那是他们昨夜冒死取得的东西,是扳倒某些人的关键,也是她未来能否查明真相的倚仗。
“安全送抵该去的地方了。”顾晏之闭上眼,似乎连多说几个字都耗费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和血腥气都排出去。“接下来,就看那边如何运作了。我们……”他重新睁眼,看向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暂时安全了,但也成了明靶子。”
暂时安全,却成了明靶子。这意味着追兵或许一时被清理或迷惑,但他们行踪暴露的风险大增,对方已知他们手握关键,接下来的反扑和追杀,只会更加周密,更加猛烈。他们从暗处的猎手(或猎物),变成了明面上必须被清除的目标。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清浅不一、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晨光透过破窗,吝啬地洒入几缕,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那些平日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防备、算计、试探,似乎被这共同的险境和狭小空间里相依为命的氛围暂时冲淡、搁置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无力与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而脆弱的亲近感。仿佛两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兽,明知对方可能带着尖牙利爪,此刻却只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生存的温度。
顾晏之忽然再次睁开眼,目光精准地锁住沈清弦。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映着窗外微光,泛起些许她看不懂的涟漪。“你……不怕吗?”他问,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清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怕?怎么可能不怕。昨夜刀锋临颈的寒意,鲜血喷溅的温热,他倒下时瞬间空茫的恐惧,独自守着他时无尽的惶惑……每一刻都在啃噬她的神经。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怕。但怕有用吗?”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家的血海深仇未报,自己的命运尚且悬于他人之手,除了向前,除了在绝境中抓住每一线生机,她别无选择。眼泪和恐惧,是奢侈品,早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就被焚烧殆尽了。
顾晏之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掠过她憔悴却依旧清丽的眉眼,掠过她紧抿的、显示出倔强的唇,掠过她脖颈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可能是他的)。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沈清弦从未见过的、近乎困惑的思索。
他忽然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这一次,动作不再是最初醒来时的无意识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轻柔。指尖依旧冰凉,但抚过的轨迹,却让沈清弦的皮肤微微战栗。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探究意味,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惜的柔和?
“你和她……真的很不一样。”他喃喃低语,声音很轻,像是清晨的薄雾,仿佛一吹就散。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事实。“她若是遇到这种事,早已吓坏了,只会哭泣,等待别人来救。”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透过沈清弦,看到了另一个娇弱的身影。“而你……”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悸,“却还能想着救人,想着下一步,想着……册子。”
这个“她”,无疑就是苏晚晴。那个他心尖上的白月光,那个她被迫模仿、成为其影子的女人。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疼痛起来,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酸涩和屈辱。又是这样。到了这个时候,九死一生,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他眼里看到的,心里比较的,竟然还是那个影子!她这些时日的挣扎,昨夜的恐惧与坚持,守着他时的复杂心情,难道在他眼中,最终都只是映照出另一个女人的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