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日子,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沈清弦被彻底禁足在这间狭小的厢房里,一日三餐由哑仆送来,窗外是高大的围墙,隔绝了所有声息。她不知道外面局势如何,不知道顾晏之在做什么,只能从一日比一日凝重的空气中,感受到那迫在眉睫的危机。
御药局失窃案,定然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对方丢了如此致命的证据,必然像受伤的野兽,会疯狂反扑。顾晏之将她藏在这里,是保护,也是隔离。她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两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焦灼的等待,比直面危险更折磨人。沈清弦坐立难安,时而担心顾晏之的安危,时而恐惧自己的结局,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顾晏之救她时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以及他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和灼热的呼吸。
那种感觉,很陌生,带着屈辱,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她恨他的利用和掌控,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的庇护。这种矛盾的情感,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第三天深夜,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狂风卷着雨雾从窗缝中渗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沈清弦被雷声惊醒,拥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被闪电照得忽明忽暗的窗棂,心中充满了不安。
每次闪电划过,厢房里简陋的陈设——那张掉漆的方桌、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角静静立着的樟木箱——都在惨白的光中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仿佛潜伏着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沈清弦攥紧了被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想起了十岁那年,沈家还未败落时,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她躲在母亲怀里,听着父亲在前厅与幕僚们彻夜密谈,那些压低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山雨欲来。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那场雨停后,沈家的命运便急转直下。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屋顶。沈清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了。沈家满门倾覆,只剩她一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如今更卷入这滔天漩涡,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然巨响!
一道高大的、浑身湿透的身影裹挟着风雨和浓重的血腥气,踉跄着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黑发、苍白的脸颊不断滴落,在脚下迅速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渍。官袍早已被雨水和血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轮廓。
是顾晏之!
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下颌线因紧咬牙关而显得格外锋利。官袍的前襟被利刃撕裂,露出左胸下方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与雨水混合,将他胸前的衣料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他一手死死捂着伤口,指缝间仍有血水渗出,另一手扶着门框,骨节泛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大人!”沈清弦惊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避讳,赤着脚就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一片冰凉湿黏,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身体很重,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冰冷湿透的衣料贴着她的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可隔着衣物,又能感受到他躯体内异常的高热。
“别声张……”顾晏之的声音虚弱沙哑,几乎被狂暴的风雨声淹没。他借着她搀扶的力道,艰难地挪向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终于,他重重地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痉挛,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怎么回事?您怎么伤成这样?”沈清弦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想查看他的伤口,却又不敢轻易触碰,怕加重他的痛苦。她瞥见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不见了,那枚他常戴的、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此刻只剩下一截断裂的丝绦。
“遇……遇袭了……”顾晏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反而更加紊乱,“墨衣卫……的杀手……城外十里亭……交接册子时……”
墨衣卫!他们果然动手了!而且是在城外交接证据的时候!顾晏之竟然亲自去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那册子呢?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册子……册子安全吗?”她急切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颤抖。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也是如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顾晏之艰难地点点头,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似乎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眉头紧锁:“送走了……信得过的人……但……尾巴没甩干净……他们追踪的功夫……出乎意料……可能……可能查到这里……”
沈清弦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查到这里?意味着这个看似隐秘的别院据点可能已经暴露!墨衣卫的杀手,那些传闻中如影随形、出手狠辣的皇家鹰犬,随时可能杀上门来!而顾晏之身负重伤,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他们现在如同瓮中之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她环顾这间狭小的厢房,只觉得墙壁正在向她压迫而来。
“必须……必须立刻离开……”顾晏之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臂撑在床沿,手背上青筋毕露,却牵动了伤口,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鲜血涌出更多,瞬间浸透了沈清弦刚刚匆忙按上去的布巾。
“您别动!”沈清弦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触手是他滚烫的肩膀和冰冷湿透的衣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瞬。不能慌!现在只能靠她了!她迅速环顾四周,这房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角落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别无他物,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顾晏之伤重如此,别说逃离,恐怕出了这门走不了几步就会倒下。
“这院子……有密室吗?或者地窖?夹层?”她急声问,声音在雷雨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晏之摇了摇头,气息微弱,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临时……据点……来不及……布置……”
最后的希望破灭!沈清弦几乎被绝望淹没。就在这时,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窗外,那夹杂在风雨声中的、细微却越来越清晰的异响——不是雨打屋檐,不是风吹树叶,而是瓦片被踩踏的轻微碎裂声,以及衣袂划过湿滑墙头的窸窣声!不止一处!至少有四五人,从不同方向而来,轻盈落地,训练有素。
杀手已经来了!就在院外!或许已经进了院子!
生死一线!
沈清弦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一种更深层的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不甘心沈家的仇还未得报,不甘心自己像个棋子一样被轻易抹去——这种强烈的不甘,压倒了恐惧,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她的目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用来存放衣物的樟木箱上!箱子很大,足有半人高,或许……
她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顾晏之从床上架起:“大人,得罪了!”
顾晏之似乎想说什么,但失血和剧痛让他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她摆布。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身材劲瘦结实,此刻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沈清弦觉得自己肩膀都要被压垮了。她咬紧牙关,半拖半抱地将顾晏之挪到箱子旁,每走一步都踉踉跄跄。
她迅速打开箱盖,将里面的衣物——几件她的换洗衣裙,还有顾晏之留在这里的几件常服——胡乱扯出,扔在地上。然后扶着他,让他蜷缩着躺进箱底。箱子虽然大,但对于顾晏之高大挺拔的身材来说,依旧十分勉强,他必须紧紧蜷缩着,长腿屈起,背部抵着箱壁。伤口被挤压,痛得他闷哼出声,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在窗外闪电映照下更加惨白如鬼。
“忍一忍!千万别出声!”沈清弦俯身在他耳边,用气声急促说道。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也能看到他浓密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她迅速将扯出的衣物尽量蓬松地盖在他身上,层层叠叠,遮挡住大部分身体,尤其是那显眼的伤口和深色衣料,只在靠近箱盖缝隙处,留出一点空隙供他呼吸。然后,她合上箱盖,但没有完全锁死,留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