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点点头,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尤其是□□的极度不适,让她刚起到一半就腿脚一软,加上地面冰冷,寒气侵体,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顾晏之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把。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几道新鲜擦伤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距离她的手臂不过寸许。但他终究没有碰触她,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便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旁边散落的旧衣上,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慢些。”
沈清弦稳了稳身形,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凉的失落,像是一点星火还没来得及燃起就被冷风吹灭。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强大的理智和警惕压了下去。她暗自咬了咬依旧刺痛的唇内侧,利用那点疼痛让自己更加清醒,然后勉强站定,开始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属于她和他的凌乱衣物。也将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衣裙尽力抚平,将散乱的长发用手指勉强梳理,用一根旧箱上找到的褪色发带草草束起,试图抹去昨夜疯狂的、不堪的痕迹,努力维持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顾晏之也撑着箱壁,缓慢而费力地站起身。他从木箱里翻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深色外袍,替换下身上那件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穿外袍时,他动作迟缓,每一个细微的伸展都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一声未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当他终于将外袍穿好,系紧衣带,遮住了胸前那处显眼的包扎时,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气质,似乎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仿佛昨夜那个在高热与剧痛中失控、流露出罕见脆弱与炽烈情潮的男人,真的只是一场荒诞梦境里的幻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难熬。两人各自整理,再无交流,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窸窣声在寂静的厢房里回响。终于,院墙外远远传来了几声鸟鸣,三长,两短,间隔清晰,重复了一次。
顾晏之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 他对沈清弦做了一个噤声和跟随的手势,率先一步,忍着伤痛,尽量放轻脚步,朝厢房门走去。沈清弦不敢怠慢,也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血腥、死亡、阴冷,以及那无法言说之暧昧记忆的破败厢房。走出门的瞬间,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沈清弦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却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空了一下。
来接应的是一辆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青布篷马车,停在巷子深处。车夫是个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透着干练与机警。他看到顾晏之时,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恭敬与担忧,迅速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和略显迟滞的步伐,却一个字也没多问。对于顾晏之身后跟着的、形容略显狼狈的沈清弦,他更是视若无睹,仿佛她只是一件无需在意的行李,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或探究。
顾晏之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沈清弦自己提着裙摆,有些吃力地爬了上去。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布置简单,但座椅上铺着厚实的垫子,角落里甚至还备有一张薄毯。顾晏之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更加苍白。沈清弦选了离他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将身体紧紧靠在车壁上,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行动起来,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平稳而迅速。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交织。沈清弦的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窗帘上,透过偶尔掀开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迅速后退的街景,从荒僻的城郊逐渐变得有人烟,又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弄。她不知道要去向何方,未来等待她的又是什么,这种全然被动、前途未卜的感觉,让她心头发紧。
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马车最终驶入了城西一片看似寻常的民居巷弄,七弯八拐后,停在了一处白墙灰瓦、门楣普通的宅院后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直接驶入,门又在身后迅速合拢。
宅院内部别有洞天,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雅致许多。虽无奢华装饰,但庭院干净整洁,草木扶疏,回廊曲折,显得清幽而隐蔽。几名仆役打扮的人早已静候在侧,皆是低眉顺眼,动作利落,训练有素。见到顾晏之,他们无声行礼,随即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引着顾晏之向内院走去。全程无人喧哗,无人多问,井然有序得令人心惊。
顾晏之被安置在内院一间向阳的静室养伤。几乎是立刻,便有一位提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被引了进去,房门轻轻关上。沈清弦则被一位沉默的婆子引到了相邻不远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铺桌椅俱全,甚至还备有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梳洗用品,俨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骤然从惊涛骇浪切换成了近乎诡异的平静。顾晏之需要静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静室中,那位大夫每日前来诊视换药。沈清弦也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梳洗,便是待在自己的厢房里,对着窗外一方狭小的天空发呆。
顾晏之并未明确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在她所在的这个小院范围内活动。但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宅子内外明松实紧,看似寻常的仆役,眼神步伐皆不似普通人,各处关键位置,总有人在看似不经意地值守。她依旧是囚鸟,只是从那个破败危险的牢笼,换到了一个更舒适、更安全的笼子。无形的藩篱,依然存在。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时候并非独处。有时是大夫来换药,那位引路的婆子会来请沈清弦过去“看看”,她便在静室外间安静地站着,隔着屏风或珠帘,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顾晏之压抑的闷哼,或是大夫低声的嘱咐。有时是送饭的仆役,会将两人较为清淡的膳食一并送到顾晏之的静室外间,她便会在外间陪他用膳。他靠在榻上,她坐在桌边,默默进食,偶尔交谈几句。
气氛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顾晏之的话很少,多是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是否习惯,或是听她简单转述从仆役那里听来的、关于外界搜捕刺客风波渐平的传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话语间充满审视、试探和无形的压迫感,但也绝谈不上温柔或亲近。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带着深深疲惫的平静,以及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而客气的距离。
然而,沈清弦那根因他而始终紧绷的神经,却能察觉到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会在她默默递过一杯温水时,指尖不经意地、极轻地擦过她的手腕,然后像被什么蛰到一样,迅速而自然地收回,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会在她因为窗外突如其来的鸟雀扑棱声而惊跳时,从书卷或闭目养神中投来一瞥,那目光看似无意,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极淡的安抚意味。会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她偶尔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极力压抑的、因伤口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或是在榻上辗转反侧的窸窣声。每当这时,她总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口莫名地揪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直到那边重新归于寂静,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种若即若离、似近还远的感觉,比之前他直接的冷酷、或是昨夜密室中炽热的纠缠,更让沈清弦心乱如麻,无所适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柔韧又冰冷的丝线,在昨夜之后,悄然缠绕在了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受到它的牵引与存在,搅动着原本泾渭分明的心湖。
沈清弦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是危难困境中人性脆弱时产生的错觉,是顾晏之那种深谙人心操控之辈更高明、更难以防范的掌控手段。他或许只是在试探,在观察她的反应,在寻找新的可以利用的弱点。她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清醒,牢记自己的初衷——找到父亲留下的那块可能关系重大的玉牌,查明沈家冤案背后的真相,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
然而,心,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那个雨夜,破败密室中弥漫的血腥与潮湿气息,肌肤相贴的滚烫与战栗,他沉重而灼热的呼吸,还有那一声破碎低沉、仿佛用尽所有气力唤出的“清弦”……这些画面与声音,如同最顽固的鬼魅,总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刻——比如午夜梦回,比如对着茶杯出神,比如听到门外与他相似的脚步声时——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脑海,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心绪搅动得波澜迭起,春水难平。
这看似在平静养伤中、于无声处逐渐系上的“同心结”,内里缠绕的丝线,究竟是绝境中偶然萌生的一点真实情愫,还是另一重更为精致、更为致命的伪装与陷阱?沈清弦睁大眼睛,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心乱如麻,根本看不清前路,也不敢……轻易去看清那结中或许存在的、诱人沉沦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