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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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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八日,顾晏之的伤势明显好转,已能下地缓行,虽仍需借力,步伐却稳当了不少。失血过多的苍白从脸上褪去,被一层淡淡的血色取代,只是那血色在阳光下仍显得单薄,仿佛一层精致的釉彩,底下仍是易碎的瓷。

宅子里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几分。仆役们走路时脚步轻快了,低声交谈时也不再那样紧绷,连院中那几株老梅的枝桠,在冬日的微风中都仿佛舒展了些许。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连日阴霾后的阳光格外珍贵,金箔似的铺满了庭院。光线透过窗棂上细密的菱格,在地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顾晏之难得有兴致,命人在庭院东北角的小亭里摆了茶具,说要晒晒太阳,驱驱霉气。

那亭子位置选得巧妙,三面有矮廊半围,既能阻隔大部分风寒,又让阳光能最大限度地洒进来。亭边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嶙峋,此时虽无花,却有暗香隐隐,不知是残存的记忆,还是枝头已孕育着米粒般的苞芽。

沈清弦被请过去时,顾晏之已独自坐在亭中。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常服,质地是柔软的细棉,外罩一件同色夹棉比甲,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少了官服加持的威严,倒添了几分久违的书卷气,像个休沐在家的清贵公子,或是某间书院里抱病休养的年轻先生。他微微侧着头,望着庭中那株枯瘦的老梅,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那盘曲的枝干,看向了某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又或者,是什么都不在想,只是难得地放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硬线条,却也将他脸上那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映照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种属于久病初愈之人的脆弱,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沉静威仪矛盾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引人探究的观感。

沈清弦脚步在亭外石阶上顿了一下,才缓步走近,在亭前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大人。”

顾晏之似乎刚从遥远的思绪中被唤回,目光缓缓移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飘渺,但很快便沉淀为惯常的深邃平静。他淡淡颔首,声音因久不说话而略带一丝低哑:“坐吧。”

沈清弦依言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她垂眸看着石桌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小泥炉,炉上架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喷出袅袅白气。旁边是一套天青釉的茶具,杯壁极薄,透光可见,显得精致又脆弱。她心中有些忐忑,如同这壶中不安翻滚的水,不知他今日这般闲适的做派下,藏着怎样的意图。这几日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间隙,还是某种她未能参透的耐心狩猎的开始?

仆役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远处,垂手侍立,确保能听见召唤,却又绝不打扰亭中静谧。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庭中一时只剩下泥炉上水沸的微响,壶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下的轻磕声,以及她自己略显谨慎的呼吸声。梅香隐隐,茶烟袅袅,在阳光中盘旋上升,气氛静谧得近乎凝固,甚至生出一丝诡异的祥和。

顾晏之似乎很享受这份安静,不疾不徐地执起紫砂壶,用热水缓缓浇淋茶盏,动作娴熟而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烫杯、取茶、置入壶中,高冲低斟,碧绿的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清香随之四溢。他将一盏澄澈透亮、汤色碧透的茶汤推到沈清弦面前,水汽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难得还存了些。”

“谢大人。”沈清弦双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及细腻的瓷壁,小心地送到唇边,小口啜饮。茶香清冽高扬,入口微涩,旋即化开满颊甘醇,确实是极品。但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汤入喉,也品不出太多真味,只觉一股暖流沿着喉管滑下,却暖不了心头渐生的寒意。

“这宅子,还住得惯吗?”顾晏之自己也执起一杯,未饮,只放在鼻下轻嗅,语气平淡得如同与一位不太熟的客人寻常寒暄,谈论天气或居所。

沈清弦愈发谨慎,放下茶杯,恭敬答道:“庭院清幽,一应俱全,清弦住得很好,谢大人悉心照拂。”

“比牢里总是好些。”顾晏之淡淡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铺直叙,听不出是讽刺、自嘲,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弦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尖有些发白。她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石桌天然形成的纹路上,仿佛那纹路里藏着什么玄机。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显沉重。煮水声、风声、甚至远处隐约的鸟鸣,都被这沉默放大了。沈清弦能感觉到顾晏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评估,在等待。

终于,顾晏之放下了几乎未动的茶杯,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目光转向她,看似随意地开口,如同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对了,你父亲的调香笔记,卷帙颇丰。除了你之前提及的、关于‘梦陀罗’的那页残篇,可还记载过其他……特别的宫廷香方?或是与某些皇室中人、宫廷隐秘相关的香药秘闻?”

来了!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终于问到这个了!这些时日的“平静”与“照拂”,或许就是为了此刻的切入。他是在试探她究竟还隐瞒了多少?还是真的想从她这里,获取更多关于宫廷秘香的线索,以推进他的棋局?或者,两者皆是?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似乎要撞碎肋骨。她斟酌着字句,力求在真假虚实间找到最安全的平衡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努力回忆的诚恳:“回大人,先父笔记虽多,但大多杂乱无章,记录的香方、原料、配比心得,混杂着各地见闻、客户琐记。清弦……当年毕竟年幼,所见有限,翻阅亦不全。只隐约记得,有些香方旁,父亲会用朱笔标注‘禁中’、‘御用’、‘内廷特供’等字样,至于具体是何种香方,用料配比如何,时隔多年,真的……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抬眼迅速瞥了顾晏之一眼,见他神色未动,才继续道,语气更加笃定地撇清:“至于大人所说的宫廷秘闻……先父为人谨慎,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笔记中记载的大多是香料本身与调香技艺,即便偶有涉及宫中贵人喜好,也仅限于香品品评,绝不会、也未曾记录过任何不宜外传的秘闻。这一点,清弦可以确定。”

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沈家确实曾与宫廷香料供应有牵连(这是众所周知,无法否认的),又强调了自己年幼、记忆模糊、不知核心内容,更彻底撇清了与宫廷秘闻的干系。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回答。

顾晏之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缓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杯壁,一下,又一下。良久,他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淡淡道:“是吗?那倒是可惜了。”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沈清弦,望向庭院虚空处,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若是能找到沈先生完整的笔记,或许对查明苏晚晴之死的真相,乃至……”他话音微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弦脸上,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面几个字,“你沈家当年的案子,都大有裨益。”

沈清弦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再次主动提起了沈家案子!而且,是直接将苏晚晴之死与沈家的案子并列提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直接地将这两件看似相隔三年、毫无关联的惨事,在言语上联系起来!是暗示,还是某种确证的透露?

巨大的冲击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她按捺住翻腾的心绪,顺着他的话,眼中迅速积聚起恰如其分的哀戚与期盼,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您的意思是,您……可是查到了什么与我家案子相关的线索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讯息。

顾晏之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又极力克制的光芒,沉默了片刻。阳光在他脸上移动,让他的神情在明暗之间有些模糊。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本官确实查到一些眉目,但时隔久远,证据零散,尚不足以定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机密的氛围:“三年前那场大火,起火点颇为蹊跷,并非意外走水那般简单。而当地官府草草结案,诸多疑点未曾深究,其中或有隐情。” 他观察着沈清弦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据本官暗中查访所知,当年案发前后,确有几批身份不明、行踪诡秘之人,在你们沈家香铺附近出没,似在观察,又似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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