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不明之人!在沈家附近出没!
沈清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喉咙!那些模糊的、被悲伤和恐惧掩盖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话语撬动——父亲最后几日眉头紧锁的忧心忡忡,母亲夜半无人的低声叹息,铺子外似乎总有不经意瞥见的陌生面孔……当时只道是寻常,或是自己多心,如今被顾晏之点出,竟有种毛骨悚然的后知后觉。
“大人可知……是些什么人?” 她追问,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干。
顾晏之却摇了摇头,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指尖在杯沿划着圈:“时过境迁,痕迹难觅,难以具体查证。或许……” 他话锋一转,再次将话题精准地引向那个核心,“与香料有关。或者说,与你沈家可能掌握的、某些特殊的‘香’有关。”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眼睛,直抵内心最深处:“所以,沈姑娘,你若能想起更多关于你父亲笔记的细节,或是沈家当年与宫中香药往来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印象,一句不经意听到的对话,都可能至关重要。这或许不仅是解开苏晚晴暴毙之谜的钥匙,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你沈家满门,讨回公道的开端。”
如同重锤敲在心上!为她沈家讨回公道!这是她苟活至今唯一的执念!顾晏之精准地抓住了她最脆弱、最渴望的命脉,用最诱人的饵,钓她所知的一切。
然而,与此同时,沈清弦心中警铃疯狂大作。顾晏之在引导她!如此明确,如此迫切!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的,绝不仅仅是“一点印象”或“蛛丝马迹”,他想要的是沈家可能掌握的那些真正的宫廷秘辛,那些可能与刘太妃、与某些宫中隐秘紧密相关的香药内幕!他追查沈家案子,是真的心存公义想要翻案,还是因为沈家的案子本身,就牵扯到那个他想要追查的、更深层次的秘密?他口中的“身份不明之人”,会不会与他,或者与他背后的势力有关?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前方是顾晏之描绘的、为家族雪冤的可能,脚下却是深不见底、充满未知算计的深渊。他的“缓和”与“合作”,他此刻表现出的“坦诚”与“共情”,底下隐藏的动机和想要的代价,恐怕远非她这个孤女所能想象和承受。
“清弦……明白。”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中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的哽咽,“若能对大人查案有所助益,能为先父先母讨还清白,清弦定当竭尽全力,仔细回想。” 她给出了承诺,一个模糊而留有余地的承诺。
“嗯。”顾晏之似乎满意于她此刻的态度,不再紧逼,转而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也仿佛真的轻松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些许闲谈的意味,“说起来,沈家调香技艺闻名遐迩,你自幼耳濡目染,想必也学了不少。可有什么趣事?听说你父亲对香材极为挑剔,有时为寻一味合意的香料,不惜远行千里。”
他在试图放松她的警惕,用怀旧的、无关痛痒的话题来安抚她,拉近距离。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追忆的神色,轻声说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辨香,她因顽皮打翻名贵香粉被训斥,又因初次独立调出一款得到夸赞的香囊而雀跃的往事。那些温暖鲜活的记忆此刻说来,却带着隔世般的凄凉和虚伪,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心上的冰凌。
亭中的阳光似乎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茶香在冷却,那缕袅袅的白气也变得稀薄。沈清弦嘴上说着儿时趣事,心中却一片冰冷空洞。她更加确信,顾晏之对她,依旧充满了不动声色的利用和精密的算计。所谓的“同心”,或许真的只是她绝望中滋生的一厢情愿,是他为了撬开她紧闭的嘴、让她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充当马前卒和探路石的又一种高明手段。他给她希望,又牢牢控制着这希望的缰绳。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小亭,在石桌、茶具、以及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株老梅的枝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茶香虽淡,余韵犹存。但沈清弦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冷。她看着顾晏之那张在斜照阳光下显得轮廓愈发深刻、近乎完美的侧脸,那脸上此刻带着浅淡的、仿佛真的沉浸于往事闲谈的温和神色,心中却充满了冰冷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为沈家,为自己,也为这无法挣脱的棋局。
就在沈清弦觉得这场煎熬般的茶叙即将结束时,庭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的心腹侍卫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亭外廊下,却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抱拳躬身,压低了声音禀报,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依然清晰可闻:
“大人,京兆府方才递来消息,关于上次您让暗查的,三年前汴河漕运码头‘永丰货栈’失火一案的旧卷宗,有线索了。当年经办书吏的一名徒弟,据说私下留了一份抄录的副册,其中似乎有些记载……与官面卷宗略有出入。”
汴河漕运码头!“永丰货栈”失火?三年前?!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几滴残茶溅出,落在石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那个货栈……她记得!就在她家香铺斜对面不远,隔着小半条街!时间……似乎也差不多就在沈家出事的那个秋天!难道是……
无数念头瞬间冲入脑海,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顾晏之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蹙眉极快,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他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极快地扫过对面低着头的沈清弦,然后放下茶杯,对侍卫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无波:“知道了。人盯住,卷宗……不,让京兆府的人不必打草惊蛇,你安排可靠的人,将那份副册‘请’过来,要稳妥。”
“是,属下明白。”侍卫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亭中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方才那种刻意营造的闲适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顾晏之转向沈清弦,神色已然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公务回报。“一点陈年旧案的复查,牵扯到漕运积弊,不必在意。”他轻描淡写地解释,抬手示意了一下她面前已凉的茶盏,“茶凉了,伤身。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怀,但那份温和底下,是毋庸置疑的结束话题的意味。沈清弦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蹙眉,和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瞥中,飞快闪过的一丝……凝重与审视?他在查三年前码头货栈的失火案?这和她家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联?是巧合,还是他查到了什么,将两者联系了起来?他刚才为何要当着她面,让侍卫禀报此事?是觉得她听不懂其中关窍的无意之举,还是……有意透露给她这个消息,继续用线索吊着她,牵着她鼻子走?
疑窦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沈清弦的心房,越收越紧。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甚至没有再多看顾晏之一眼,只是顺从地、有些“恍惚”地起身,行礼,声音低柔:“是,清弦告退。” 仿佛真的被茶叙耗尽了精神,或是沉浸在对家事的哀思中尚未回神。
离开小亭,走上回廊,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在身上,本该有些暖意,沈清弦却觉得那光线冰冷刺骨,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让她几乎要打颤。她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背脊挺直,直到转过回廊,确认亭中视线已不能及,才允许自己微微放缓脚步,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清醒。
顾晏之……他就像一座表面上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以为这几日的风平浪静是靠近了水面,窥见了一丝光影,获得了暂时的喘息,甚至萌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实则却可能正被他引向潭心,陷入了更幽暗、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同心结?呵。
沈清弦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哪里是什么同心协力的信物。那分明是一条无形无影、却实实在在套在她脖颈上,随着他指尖牵引,正在缓缓收紧的夺命索。而绳索的另一端,不仅连着苏晚晴的离奇暴毙,连着她沈家的血海深仇,如今,似乎又隐隐缠上了三年前码头那场扑朔迷离的大火。
前路茫茫,雾障重重,而她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自己这颗尚未完全麻木的心,和沈家血脉里对“香”那最后一点微弱的传承记忆。她必须更小心,更清醒,在虚与委蛇中,找到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