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的心,在听到他回答的瞬间,便沉了下去,一直沉,沉入冰冷的水底。他果然在回避!他在刻意掩饰!那丝锐利目光的闪现,恰恰证明他听懂了她的试探,并且选择了最稳妥的、将她隔绝在外的应对方式。他依旧不信任她,或者说,他不愿让她涉足某些更核心、更危险的领域。
心底那丝因他偶尔流露的“不同”而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波澜,此刻彻底冻结,化作更坚硬的冰凌。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失望、冷意,以及一丝被愚弄的嘲讽。“大人有心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顺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客套,“清弦只是随口一问。劳烦大人记挂,不必特意再摘。”
顾晏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难辨,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箸清淡的笋丝,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他转而说起了近日京城某家老字号新出的点心传闻,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但这顿饭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表面的和谐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阂。佳肴美味,入口却味同嚼蜡。
膳后,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顾晏之没有像往常那样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开,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庭院中灯笼的光晕在窗外晕开一小片昏黄,映着他挺拔却似乎隐含着疲惫的背影。静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沈清弦耳中:“过两日,我有事需离京数日,处理一些积压的公务。你便安心留在此处,外间风雨未歇,切勿随意外出。”
离京?在这个风口浪尖、他伤势未愈、且朝局因御药局案和他遇袭案而暗流汹涌的时刻,他要离京?沈清弦心中猛地一惊,几乎是瞬间便将此行的目的与“慈云庵”、“码头失火案”,乃至他所有秘而不宣的调查联系了起来。他要去哪里?做什么?是否与他靴上、桂枝上的暗红泥土有关?是否与苏晚晴灵柩停放的慈云庵有关?
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胸腔中冲撞。她几乎要脱口追问,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她知道,追问不会得到答案,只会暴露自己过多的关注和不安。
“大人伤势初愈,京城诸事繁杂,何不……”她斟酌着字句,语气中刻意掺入一丝合情合理的、出于“关怀”的担忧(或许,也确实有一丝真实的忧虑),试探道,“何必急于此时离京?若有要务,可否遣得力之人前往?”
顾晏之转过身,窗外的微光在他身后,让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室内亮得惊人。他看着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强作镇定的表象,缓缓道:“一点必须亲自处理的小事,耽搁不得。伤势已无大碍,不必忧心。”
依旧是滴水不漏。小事?必须亲自处理?这矛盾的说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而他语气中的斩钉截铁,更是断绝了任何再探询的可能。
沈清弦知道,她问不出任何东西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还望大人一路务必珍重,千万小心。”
顾晏之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她走近了几步。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药味和一种冷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复杂难言,似乎包含着审视、衡量,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挣扎的东西。然后,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如同那夜在密室中一般,碰触她的脸颊,或是替她拂开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
沈清弦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跳如擂鼓。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指尖距离她的肌肤仅有毫厘,却终究没有落下。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力道,垂落下去,重新隐入袖中。只有一声极低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响起:“我不在时,自己当心。若有急事,或觉得不妥,可寻张管事。”
张管事是这宅子里的老管家,沉默寡言,但行事稳妥,是顾晏之的心腹。
他的语气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牵挂?抑或只是一种对“重要物品”或“关键棋子”的例行嘱托?
但这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牵挂”,在那些巨大的隐瞒、精心的算计、以及此刻这充满试探与隔阂的氛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讽刺。像是一场精心演出中,演员不慎流露的、与剧本不符的细微走神,无人在意,也改变不了剧情的走向。
“清弦明白。谢大人提点。”她低声应道,垂下的眼帘遮掩了所有情绪。
顾晏之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印下来。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他的气息,也像是为今晚这场充满机锋与隐瞒的对话,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却更令人不安的休止符。
沈清弦独自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房中,烛火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微微晃动。空气中还残留着晚膳的些微气息,以及他留下的、那抹清苦冷冽的余韵。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没有他离去后可能获得短暂自由的轻松,只有一片逐渐蔓延开来的、透彻的冰凉。那冰凉从心脏出发,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同心结?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人在绝境中滋生出的错觉与奢望。他们之间,横亘着家族的血海深仇,横亘着苏晚晴离奇死亡的巨大谜团,横亘着宫廷内外错综复杂的利益倾轧,更横亘着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机和层出不穷的隐瞒算计。那雨夜密室中短暂的交缠与失控,不过是生死边缘被极度恐惧和孤独催生出的幻象与错觉,是黑暗中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当不得真,更靠不住。
他依旧是他,那个位高权重、心思深沉如海、步步为营、一切以自身目的为优先的枢密副使顾晏之。
而她,也必须彻底做回那个在灭门惨祸中幸存、身负血仇、时刻需保持最高警惕、只为复仇和生存而活的沈清弦。任何软弱的幻想、不切实际的期待,都是将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愚蠢行为。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在烛光下映出一张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眼眸深处,残留着惊疑、冰冷,以及一丝被反复试探和隐瞒激起的、细微却逐渐茁壮的反抗火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变得冰冷,如同淬火的寒铁。
等他离京,这守卫或许会相对松懈的宅院,或许,是她暗中探查某些真相、寻找其他出路的最佳时机。那个被特意提及的、看似忠厚寡言的张管事……或许,能成为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这场由他主导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但接下来的剧本走向,未必会完全按照他设定的情节发展。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和筹码,都押在一个心思难测、随时可能将她作为弃子的男人身上。
夜色,在窗外无声地加深,浓稠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但沈清弦立在镜前的身影,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