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离京之后,这座原本就气氛凝重的宅邸,并未因主人的暂时离开而获得丝毫喘息,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所笼罩。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还维持着井然的秩序:仆役们依旧按时打扫庭院、准备膳食,脚步放得极轻;轮值的护卫依旧盔甲鲜明,沉默地守卫在各个出入口和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但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看不见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宅院上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个人的表情都透着克制下的紧绷,连最寻常的洒扫,都似乎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张管事更是如此,他本就沉默寡言,如今眉宇间的忧色和焦虑,即便他努力掩饰,也时常在不经意间从眼底泄露出来,吩咐下人时语气也较往常更加急促、简短。
沈清弦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顾晏之此次离京,绝非他轻描淡写的“处理积压公务”那么简单。那个雨夜城外惊心动魄的截杀,那些训练有素、不惜代价的黑衣死士,以及顾晏之事后讳莫如深的态度,都指向一个事实:暗处的敌人,能量巨大,且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偃旗息鼓。那位至今藏在幕后的黑衣谋士“墨先生”及其所代表的势力,在御药局香料失窃案受挫、城外截杀又未能竟全功之后,必然如同受伤的猛兽,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他们怎么可能放过顾晏之离京、其势力和注意力相对分散、京城防卫可能出现空隙的这个绝佳时机?他们一定会发动更猛烈、更致命的攻击!
而这攻击的目标,无外乎两者:要么,是留在京中、被顾晏之“庇护”同时也可能是他“弱点”的她——沈清弦。除掉她,既能灭口,又能切断顾晏之追查沈家旧案和苏晚晴之死的一条关键线索,甚至可能以此打击顾晏之。要么,就是直接针对顾晏之本人,趁他不在京中,罗织罪名,构陷栽赃,让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更有可能,是两者同时进行,双管齐下,里应外合,务求一击必杀!
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如同走在布满陷阱的悬崖边缘。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危机,往往也伴随着转机。顾晏之不在,这宅邸的看守固然严密,但或许也会因主人缺席而产生某种微妙的松懈,或者,至少张管事等人的注意力会被外部巨大的压力牵扯,从而给她留下一丝可乘之隙。她需要想办法,从张管事或其他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口风中,套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顾晏之真实去向、调查进展,乃至三年前那些旧案的蛛丝马迹。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动等待、任由摆布的棋子。
然而,命运或者说她的敌人们,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从容布局的时间。风暴的降临,远比她预想中更加猛烈、更加粗暴,以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方式,骤然撕碎了表面的平静。
那是顾晏之离京后的第五日,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沈清弦在不安的浅眠中辗转,突然被一阵急促得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惊醒!那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砸落,绝非一两匹,而像是一队骑兵在深夜里疾驰!紧接着,便是兵器出鞘的刺耳厉响、短促而凶狠的呼喝声、以及□□撞击和倒地的沉闷声响!火光几乎是同时从宅邸外墙的多个方向猛地亮起,跳跃的橘红色光芒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窗纸上慌乱跑动的人影!
“有刺客!抄家伙!”
“守住大门!保护内院!”
“放箭!快放箭!”
宅邸内部瞬间炸开了锅!护卫首领的怒吼、兵刃激烈交击的铿锵声、弓弦震动的嗡鸣、以及仆役们惊恐的尖叫、奔跑和器物翻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沈清弦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冰凉,却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披上外衣,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就赤着脚扑到窗边,用颤抖的手指小心地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只见不算高的院墙之上,影影绰绰至少有十数名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的矫健身影,正如同鬼魅般跃下,与宅中拼死抵抗的护卫战作一团。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是寻常盗匪,他们招式狠辣,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完全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甚至死士!刀光剑影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不断有护卫惨叫着倒下,血腥气随着夜风隐隐飘来。
而更让沈清弦魂飞魄散的是,宅邸厚重的大门方向,传来了更加沉重、更加有组织的撞击声!“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撞在她的心口,伴随着官军特有的、充满威慑力的整齐呵斥:
“里面的人听着!枢密院奉上命查案!速速打开府门!胆敢抗拒,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枢密院?!沈清弦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席卷!枢密院!那不是顾晏之的衙门吗?怎么会……怎么会是枢密院的人来撞门查案?但电光石火间,她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官匪勾结的构陷!是那个黑衣谋士动用了官方的力量,要给他们扣上无法洗脱的罪名!外面的黑衣杀手负责强攻制造混乱、甚至可能负责“放置”某些东西,而里面的枢密院官兵则负责“恰好”赶到、“人赃并获”!里应外合,既要灭口,也要坐实顾晏之的“罪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毒辣!好周密的连环计!先是调虎离山,将顾晏之引出京城,使他无法坐镇指挥、及时应变;然后便是这雷霆万钧的栽赃陷害,不仅要毁掉他留下的势力(包括她),更要给他本人安上足以致命的罪名!
怎么办?她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困守在这座即将被攻破的宅院里!如果被外面那些明显是敌对派系掌控的“枢密院”官兵闯入,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某些“通敌”或“谋逆”的“铁证”,她和这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必死无疑!顾晏之远在异地,鞭长莫及,甚至可能此刻也正陷入类似的危局,自身难保!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求生的本能和沈家血脉中那股不甘湮灭的韧劲,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猛地咬破了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从冰冷麻木中挣脱出来,高速思考。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对方的目标明确,就是她和这所宅子。他们既然要构陷,必然准备了足以致命的“罪证”!会是什么?是通敌卖国的信函?是僭越违禁的器物?还是与某些“逆党”往来的证据?
就在她心念电转、焦急万分之际,她所住的厢房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木屑飞溅中,张管事浑身浴血地踉跄冲了进来,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和烟尘,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焦急:“沈娘子!快!快随我从密道走!前门要守不住了!”
密道!这宅子里果然有预先布置的逃生密道!沈清弦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来不及有任何犹豫,她一把抓起早就藏在枕下以备不时之需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些时日偷偷积攒的一些碎银、几件轻便首饰、以及几包关键时刻或可防身或可混淆视听的香粉),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跟着张管事向外冲去!
然而,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瞬间扑灭的危机打断。两人刚冲出房门,还没跑出几步,三四名黑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前院护卫薄弱的防线,杀气腾腾地直扑内院而来,一眼就看到了正欲逃走的沈清弦和张管事,刀光凛冽,直劈向挡在前面的张管事后背!
“小心背后!”沈清弦失声惊呼,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一包粉末朝着扑来的黑衣人猛地撒了出去!那是她之前以防万一调制的混合香粉,里面掺杂了大量刺激性极强的辛辣原料和微量令人短暂目眩的药材。
粉末迎风散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呛得猛烈咳嗽,眼泪直流,攻势顿时一滞。张管事反应极快,趁此机会,不顾左臂重伤,怒吼一声,挥动手中的钢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悍然逼退了侧面袭来的另一人,然后一把抓住沈清弦的手腕,用尽力气将她往书房方向拖拽:“快!密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机关是左边第三排第二本书,《水经注》!”
可是,黑衣人人数占优,且显然都是死士,悍不畏死。仅仅被阻了一瞬,他们便无视了香粉的刺激,再次凶悍地合围上来,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两人困在中间。张管事拼死力战,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脚步已然踉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沈清弦几乎要绝望闭目等死之际,宅邸那厚重的大门方向,传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扇包铁的大门竟被巨大的撞木生生从外部撞得向内倒塌!烟尘弥漫中,大批身穿枢密院低级军官服饰、但神情肃杀、动作整齐划一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控制住了大门和内院入口。为首一人,并未披甲,反而身穿绯色文官袍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枢密院中另一位资历颇老、素来与顾晏之在政见和派系上不和的副使——周敏达!
“逆贼顾晏之!里通外国,暗结北辽,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周敏达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威严,在火光和混乱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本官奉上命查抄逆宅!给我搜!仔细地搜!一砖一瓦都不许放过!宅内所有人员,无论主仆,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官兵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仍在抵抗的护卫和试图逃散的仆役,迅速控制了局面。而那些黑衣人,在周敏达带人闯入后,竟如同收到信号一般,有组织地边战边退,很快便脱离了接触,身影隐入宅邸的阴影和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区域,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显然训练有素,目的明确——制造混乱、协助“搜出”证据,而非死战。实际上,周敏达带来的官兵,与这些黑衣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但更像是默契地完成了交接,将整个宅邸,连同沈清弦和张管事等人,彻底包围、掌控起来。
“周敏达!你血口喷人!构陷忠良!”张管事目眦欲裂,用刀拄着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嘶声怒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失血而颤抖。
“构陷?”周敏达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笃定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火光下扬了扬,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从顾晏之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他亲笔所书、与北辽细作往来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私印和笔迹,铁证如山!” 接着,他抬手一指几名官兵从内院抬出来的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还有这些!从顾晏之卧房地下起出的赃物!里面全是北辽流出的黄金、珠宝,以及只有北辽贵族才能使用的违禁贡品!人赃并获,铁案如山,尔等还敢狡辩?!”
沈清弦的心,随着周敏达的每一句话,一寸寸沉入冰海之底,最后一片冰凉。果然!果然是栽赃陷害!天衣无缝的构陷!那封所谓的“亲笔密信”,那些“赃物”,定然是刚才那些黑衣人趁乱杀人、制造恐慌时,早已潜入书房和卧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的!周敏达里应外合,自导自演了这出“人赃并获”的好戏,就是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坐实顾晏之“通敌叛国”的十恶不赦之罪!此罪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你胡说!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分明是你这奸贼与幕后黑手勾结,设下的毒计!”张管事怒发冲冠,还想争辩,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兵上前,粗暴地扭住胳膊,按倒在地,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地面。
“是不是毒计,是不是构陷,”周敏达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张管事和面色苍白如纸的沈清弦,眼中闪过阴冷而得意的光芒,“等将你们这些逆党同伙押回枢密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自然会让你们,和你们那位‘忠心耿耿’的顾大人,一起认罪画押!”他一挥手,厉声道,“全部锁拿!尤其是这个女子!”他冰冷的手指直指沈清弦,“此女来历不明,妖言惑众,乃是顾晏之包庇藏匿的朝廷钦犯,更是此案关键同党!给本官仔细看管,若让她跑了或是死了,唯你们是问!”
几名凶神恶煞的官兵立刻应声,手持铁链镣铐,狞笑着向孤立无援的沈清弦扑来!那冰冷的铁链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