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彻底完了!落入周敏达手中,以他今夜展现出的狠辣和周密,自己绝无生理!恐怕等不到所谓的“三木”大刑,就会“被自杀”或“暴病而亡”!沈清弦绝望地闭上眼睛,最后的念头是父亲母亲临终前模糊的面容,和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她终究,还是没能报仇,没能为沈家讨回公道,甚至要背负着“逆党同伙”的污名死去……
然而,就在那铁链即将加身、沈清弦自忖必死无疑的千钧一发之际,宅邸外,那被官兵控制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杂乱、但蹄声更加沉重、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紧接着,一个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用一种迥异于周敏达官威、而带着宫廷特有腔调的嗓音,划破了血腥而混乱的夜空: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落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所有动作,无论是扑向沈清弦的官兵,还是正在捆绑其他仆役的兵卒,甚至包括志得意满的周敏达,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了!周敏达脸上那抹得意的冷笑骤然凝固,瞳孔急剧收缩,猛地转头望向大门方向,脸色在火把跳动光芒的映照下,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惊愕、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火光与烟尘中,一队盔甲鲜明、气势森然、完全不同于枢密院官兵装束的禁军精锐侍卫,簇拥着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手捧一道明黄卷轴的中年太监,如利剑般疾驰而入!那太监手持拂尘,端坐马上,虽面有长途奔驰的风尘之色,但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激起一片尘土。他看也不看周围如临大敌的枢密院官兵和周敏达,径直展开手中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圣旨,用那独特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枢密副使顾晏之,公忠体国,勤勉王事,朕素知之。今闻有宵小之辈,构陷诬告,着即由皇城司接管此案,一应人犯、物证,悉数移交。涉案人等,押送皇城司候审,非经朕之特许,不得擅动大刑,务必查明真相,以彰国法!钦此——!”
皇城司!竟然是直属皇帝、独立于三法司、拥有缉查、刑讯、监禁特权,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接手了!而且圣旨中明确用了“宵小构陷”这样的字眼,语气明显偏向顾晏之,更严令“不得擅动大刑”!这简直是绝境之中,石破天惊的逆转!
周敏达的脸色瞬间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显然内心惊怒交加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突然杀出皇城司,还带来了这样一道明显不利于他的圣旨!但他再不甘、再愤怒,也不敢公然抗旨,那等同于谋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周敏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官兵见状,也慌忙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收起圣旨,对身后禁军侍卫统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那统领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禁军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从枢密院官兵手中“接管”了沈清弦、张管事以及宅中所有被控制的人员,动作迅捷而专业,与其说是押解,不如说是保护性的隔离控制。场面瞬间逆转,主动权易手!
沈清弦直到被两名面容冷肃但动作并不粗暴的禁军侍卫扶起(或者说架起),带到一旁,都还有些恍惚,难以置信。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巨浪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大的、更深的疑惑和不安:皇城司怎么会在这个最关键时刻突然出现?还带来了如此明确维护顾晏之的圣旨?是顾晏之离京前就预料到可能会有此劫,提前布置的后手?还是……皇宫之中,有另一股势力,出于某种原因,在此刻选择了插手,力保顾晏之?这股势力是谁?皇帝本人?还是与刘太妃对立的另一方?
她下意识地在那些皇城司侍卫和太监中急切地搜寻,希望能看到陆九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映入眼帘的都是陌生的、冷硬的、如同戴了面具般的脸孔,没有陆九。来的全是生面孔。
但不管怎样,暂时是安全了!至少,她没有立刻落入周敏达手中,不会被立刻灭口,也不用面对那令人胆寒的“三木”之刑!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沈清弦狂跳的心很快就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换了形式,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皇城司的介入,固然挡住了周敏达的毒手,但也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升级了,从枢密院内部的“查案”,变成了由皇帝亲信机构直接督办的“钦案”。那些被“当场搜出”的、作为“铁证”的“通敌密信”和“北辽赃物”,此刻也被皇城司的人贴上封条,严密看管起来。通敌叛国的罪名,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她和顾晏之的头顶。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证据,洗刷嫌疑,证明这是构陷,一旦皇城司在某种压力下,或者基于那些“铁证”做出了不利于他们的结论,等待他们的,依旧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皇城司的诏狱,其可怕程度,比起刑部大牢,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被带上了皇城司准备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寻常马车,张管事和其他人则被分别看押,由不同的车辆带走。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密闭,只有前方小窗透进些许街道上昏暗的光线。沈清弦紧紧攥着衣角,冰凉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突破口在哪里?周敏达拿出的那些“证据”中,那封所谓的顾晏之“亲笔密信”是关键!只要能够证明这封信是伪造的,整个构陷的链条就会出现裂痕。但如何证明?她不懂笔迹鉴定,更无法接触那些被严密看守的物证。
等等……信?
沈清弦紧闭的眼前,忽然闪过方才周敏达高举那封信时,火光跳跃的画面。当时她心神俱震,恐惧到了极点,但此刻冷静下来回想,似乎……在周敏达抽出那封信、纸张在空气中抖动的瞬间,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异样气息,混杂在血腥、烟尘和火把的焦油味中,飘了过来!那气味很淡,淡到几乎被忽略,但此刻在记忆中却被无限放大、清晰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墨香,也不是熏染信纸的檀香或沉香,更不是周敏达身上可能携带的佩香。那是一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又混合着某种……类似陈旧药材,或者特殊矿物粉末的、微涩的味道?非常独特,绝非寻常书信该有的气味。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她的脑海:如果这封信是敌人为了构陷而匆忙伪造的,那么,伪造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后续的某些操作(比如在特定条件下让信件“自然”消失,或者留下只有自己人能识别的暗记),会不会在信纸、墨水、甚至是用来“作旧”的材料上,动一些手脚,使用某些特殊的、带有不易被常人察觉气味的材料?比如,某种特制的、遇热或遇湿会显现字迹、或产生变化的药水?又或者,是用于模仿陈年墨迹、使其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特殊溶剂?
而她,沈清弦,恰好拥有远超常人的、对气味极其敏锐的嗅觉和分辨力!这是沈家调香之术赋予她的天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可能逆转局面的武器!
如果能接触到那封信,哪怕只是靠近,让她仔细辨认一下那上面残留的特殊气味,或许……不,是很有可能,就能从中找到伪造的蛛丝马迹!甚至,如果能分辨出那种特殊气味的具体成分,说不定就能反向追踪到其来源,从而揪出伪造者,撕开整个阴谋的口子!
希望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在心底燃起。但下一秒,更冰冷的现实将她浇醒:如何接触到那封作为关键物证、此刻必然被皇城司严密看管的信?她现在是待审的重犯,自身难保,行动受限,如何能靠近证物?就算有皇城司接管、圣旨明言“不得擅动大刑”,她也绝不可能被允许接触核心证据。
马车停了下来。沈清弦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座威严、森冷、门口蹲踞着石狴犭、匾额上“皇城司”三个漆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仿佛泛着寒光的衙门。她被沉默地带入其中,穿过曲折的回廊和戒备森严的庭院,最终被送入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有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盏油灯,比起刑部大牢的环境,简直如同天壤之别。但这依旧是囚禁,房门从外面被牢牢锁上,窗外隐约可见巡逻侍卫的身影。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轻松。沈清弦在狭小的房间里焦灼地踱步,如同困兽。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顾晏之在外可能面临更大的危险,意味着敌人可能有更多时间抹去痕迹、编织更严密的罗网。机会在哪里?转机在哪里?皇城司中,有谁可能值得信任,或者可以利用?陆九……他到底在哪里?他是顾晏之的心腹,如果他在这里,或许能……
不,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必须自己想办法!沈清弦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所有可能的信息和线索。那封信的气味是关键,但如何利用这个关键?直接向审问的官员提出?他们会信一个“逆党同伙”的话吗?更何况,那气味如此细微,若非她对气味有异于常人的敏感,根本察觉不到。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合情合理接触到证物,或者至少能让她的话引起足够重视的机会。
就在她思绪纷乱、几乎要被绝望和焦虑淹没,几乎要崩溃地撞向墙壁时,房门处,忽然传来了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霍然转身,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是谁?皇城司的审讯官?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