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冷、有力、带着湿漉雨水和薄茧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黑暗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力量大得惊人!
“唔——!” 沈清弦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她开始拼命挣扎,手肘向后撞击,双脚胡乱踢蹬,想要挣脱这可怕的钳制!
“别动!是我!” 一个低沉、熟悉、却在此刻听来如同鬼魅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垂和颈侧。
是顾晏之!这声音,这气息……沈清弦的挣扎瞬间僵住,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惊吓和后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捂住她口鼻的手松开了,但揽在腰间的手臂并未放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那只手的主人将她强硬地转过身,迫使她面对他。
庙门外残余的、被雨水稀释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混合着冰冷雨水、淡淡血腥气、尘土,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而危险的气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似乎也经过了一番奔波。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不是陆九约的她吗?怎么会是顾晏之亲自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
“我不在这里,” 顾晏之的声音冰冷,如同此刻的夜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怒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打算跟陆九跑去哪里?嗯?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动,从皇城司那种地方跑出来?!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陆九传信给她,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是在这里等她自投罗网!或者说,他是在这里,亲自来“抓”她!
“我……我只是……” 沈清弦想解释,想说是陆九让她伺机脱身,想说自己是为了打听消息,但在他冰冷锐利的质问和周身散发的强大压迫感下,那些理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是什么?” 顾晏之打断她,猛地逼近一步,将她彻底困在他与背后冰冷潮湿的庙墙之间,两人之间近得毫无缝隙,他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危险至极的侵略性,“只是想离开?觉得皇城司关不住你了?还是觉得,到了这个时候,陆九比我更可靠,更能护得住你?!”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尖锐的怒意,以及一种沈清弦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的掌控欲和……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醋意?
“不是的!” 沈清弦被他话语中隐含的指控刺到,急忙否认,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急切,“我没有想离开!我是担心!担心大人的安危!皇城司里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我只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陆九哥传信,我以为是你的意思,我才冒险出来的!” 她急急地辩解,眼眶因为后怕、委屈和此刻的窘迫而微微发热。
“担心我?” 顾晏之似乎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他猛地抓住她一只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骨头仿佛要被他捏碎,“你若真担心,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皇城司!那里至少暂时安全!而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出来,自寻死路!你知不知道,周敏达虽然倒了,但墨衣卫的根须还深深扎在朝堂内外!刘太妃在宫中依旧地位稳固,安然无恙!你以为破了区区一个栽赃案,扳倒一个周敏达,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愚蠢!天真!”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沈清弦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上。
“那本密信,” 顾晏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揭露着更残酷的真相,“你以为是你侥幸识破的?不,那很可能根本就是墨衣卫故意留下的、甚至可说是‘赠送’的破绽!他们早就料到,这栽赃手法未必能天衣无缝,未必能彻底置我于死地!他们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靠这封信钉死我,而是借此机会,清洗掉周敏达这条近年来逐渐不太听话、甚至可能知晓他们太多秘密的‘狗’!同时,也能用这封信,来试探陛下的态度,试探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试探我的反应和底牌!而你,和我,都不过是他们这盘大棋上,两枚被算计、被利用的棋子!你的‘立功’,你的‘揭破’,或许正中他们下怀!”
沈清弦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冷彻骨,连颤抖都仿佛停止了!原来……原来她殚精竭虑、冒着生命危险揭穿的阴谋,她以为的绝地反击和重大胜利,竟然还在敌人更深一层的算计之中?她所有的努力、挣扎、恐惧、乃至那一丝微弱的庆幸,都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那她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此刻的逃脱,又算什么?
无边的绝望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怔怔地抬头,望向黑暗中顾晏之模糊的轮廓,声音干涩而空洞:“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 顾晏之的声音陡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冰冷的怒意似乎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低沉、更加诡异、仿佛带着某种蛊惑和引诱的语调。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是一圈刺目的红痕),转而抬起,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以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缓慢和轻柔,抚上了她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颧骨的弧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密,却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 他的气息再次靠近,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出信子,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想知道三年前,你沈家满门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葬身火海,片瓦不存?想知道苏晚晴,那个本该风光无限的贵女,为何会不明不白地‘病逝’在深宫,连一具全尸都难以保存?想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秘密,又牵扯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和滔天权欲?”
沈清弦的心脏,在他一句接一句的诘问中,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仇恨、悲伤、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对真相近乎扭曲的渴望,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的身躯里奔涌、冲撞!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很多!他一直在查!而现在,他是在用这最诱人、也最致命的饵,来钓她!
“你……你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顾晏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诱惑,“我带你……亲眼去看看。看看这盘棋,到底下了多大,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看看那些藏在锦绣华服、朱门高墙后面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要带她去看真相?去哪里?看什么?是沈家旧宅的废墟?是皇宫大内?还是……某个她无法想象的隐秘之地?
“去……去哪里?”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绝望和决绝。
顾晏之凑得更近,冰凉的唇几乎要贴上她冰冷的耳垂,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吐出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慈、云、庵。”
慈云庵!存放苏晚晴灵柩的慈云庵!他果然去了那里!而且不止一次!那桂枝上的暗红泥土,他之前的行踪诡秘,他离京所谓的“公务”……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他在慈云庵,究竟发现了什么?苏晚晴的灵柩里,藏着怎样的秘密?这秘密,又与沈家的灭门,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
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究欲,牢牢攫住了沈清弦。她看着眼前这个在黑暗中如同深渊本身的男人,知道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回头,或许是暂时的、虚幻的安全,但真相将永远湮没,血仇将永无昭雪之日。向前,是明知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与他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更深的捆绑,但或许……或许真的能看到一丝光亮,触碰到那被重重迷雾掩盖的、血淋淋的真实。
没有时间给她深思熟虑。顾晏之已经松开了钳制,后退一步,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牢牢锁定着她,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等待着她的抉择。
沈清弦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庙外那辆不知何时悄然停驻在风雨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车身线条冷硬,如同棺材,在凄风苦雨中静默着,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上车。” 顾晏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
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再次看向顾晏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俊美依旧,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深沉与危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只知道,踏上那辆马车,就意味着她将彻底交付出所剩无几的自主,将命运完全系于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踏入一个更加凶险莫测、可能永无回头路的迷局。
但,从三年前那场大火吞噬一切开始,从她决定以“云舒”的身份活下去、背负着血海深仇那一刻起,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安全的幻象,从来不属于她沈清弦。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的清明。然后,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去看那辆如同深渊入口的马车,只是握紧了冰冷到麻木、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挺直了同样冰冷僵硬的脊背,迈开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马车。
车门无声地打开,里面是更加浓稠的黑暗。她没有犹豫,抬起脚,踏上了冰冷的车辕,弯腰,钻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顾晏之紧随其后,也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隔绝了外面凄冷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退路。
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启动,车轮碾过泥泞不堪的郊野道路,发出湿漉而沉闷的声响,稳稳地加速,向着城西、向着那座在夜色和雨幕中更显神秘诡谲的慈云庵方向,疾驰而去。
车外,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如同无数急躁的鼓点。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四野,也笼罩着马车中两个各怀心思、命运却已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人。
连环计中,计外有计。局中迷局,套中有套。真正的博弈,血腥的帷幕,或许,在这一刻,才被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缓缓拉开。而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示一切的真相之光,还是更加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