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汴京梦华录 > 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密信伪造案的水落石出,其冲击力不啻于一块万钧巨石被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瞬间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激起了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与无尽涟漪。提刑官当夜便持着那封显现出“金蛛纹”与“青蚨迹”的伪造密信,以及刘录事仓皇失措下的初步口供,夤夜叩阙,紧急入宫面圣。案情急转直下,性质已然从“查办大臣通敌”,急遽转变为“朝中重臣勾结墨衣卫,构陷同僚,动摇国本”的惊天逆案。

皇帝闻奏后的震怒,可想而知。周敏达作为明面上的主要构陷者,其位于城东的府邸当夜便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禁军铁桶般围住,连夜查封,家眷奴仆一概拘押,府中一草一木皆被翻检。周敏达本人尚在值房,便被直接革去所有职衔,剥去官服,锁拿至皇城司诏狱最深处,由提刑官亲自督审。枢密院这座帝国军事中枢,也因此事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与清洗,往日与周敏达过往从密、在政见上同气连枝的官员,人人自危,或闭门谢客,或上疏自辩,往日门庭若市的周府一系,顷刻间树倒猢狲散,风声鹤唳。

沈清弦作为揭破这桩阴谋的关键证人,其处境也变得微妙而相对“安全”。皇城司对她的“保护”等级提升,但实质上仍是软禁。她从未涉足。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露出几分暖意,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沈清弦被允许在居住小院中有限度地活动,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阳光洒在眼皮上的微温,试图驱散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孤寂。就在她有些昏昏欲睡之际,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捧盒,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对着她躬身道:“娘子,宫里新进了岭南的鲜荔枝,陛下赏赐下来,提刑大人吩咐给娘子也送一份尝尝鲜。”

沈清弦心中微讶,皇城司的看守何时如此“体贴”了?她道了谢,接过那捧盒。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雕刻精美。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嫩绿的芭蕉叶,衬着十几颗红艳艳、还带着青翠枝叶的鲜荔枝,晶莹的露珠尚未干透,果香清甜,确是上品。然而,当她将荔枝取出,手指触到盒底垫着的芭蕉叶时,指尖却碰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她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作欣赏荔枝,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而灵巧地揭开那层芭蕉叶——底下,赫然压着一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被卷得极细、几乎与叶脉融为一体的、极薄的桦树皮。

心脏骤然收紧,她借着拂去荔枝上“水珠”的动作,将那片桦树皮悄无声息地拢入掌心,藏进袖袋深处。小太监似乎完成了任务,并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反手插上门闩,沈清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她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薄如蝉翼的桦树皮。树皮质地柔韧,表面用极细的针尖(或许是银针)刻划出数行蝇头小字,笔画细若发丝,却力透树皮,清晰可辨:

“顾安,已返京,秘驻别院。周案牵涉甚广,墨党暂敛锋芒。此间眼杂,不可久留。伺机脱身,老地方见。切切。”

没有落款,但那铁画银钩、略带草意的笔迹,沈清弦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陆九!是陆九冒险传递进来的消息!

顾晏之平安回来了!而且已经秘密返回了京城,驻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别院!周敏达的案子牵扯果然巨大,连墨衣卫一党都暂时收敛了锋芒,选择了蛰伏。陆九警告她皇城司内眼线复杂,并非久留之地,让她寻找机会脱身,去“老地方”见面——西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紧急联络点之一。

巨大的激动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沈清弦多日来筑起的心防。顾晏之没事!他安然度过了外间的风浪,回来了!陆九也安然无恙,并且依然在暗中活动,甚至能将消息传递到皇城司内部!这无疑给了绝境中的她,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然而,“伺机脱身”这四个字,又像冰冷的针,刺破了那短暂的喜悦泡沫。皇城司虽然看似放松了看管,待遇改善,但这里依旧是龙潭虎穴,是帝国最森严的司法特务机构之一。想从这里完全脱身,谈何容易?守卫换班、巡查路线、各处门户的锁钥、可能的暗哨……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风险。而且,“老地方见”更是险之又险,万一她逃脱途中被发现,万一土地庙附近已有埋伏,万一这消息本身就是一个诱她出洞的陷阱……

可是,她太需要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了!周敏达倒台后的朝局到底如何?顾晏之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墨衣卫和刘太妃那边又会有什么反应?她自身的处境,究竟算“有功”还是依然“可疑”?这些问题的答案,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她能否继续为沈家复仇。而陆九,是目前唯一可能给她答案、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够勉强信任的“自己人”。这个机会,如同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蛛丝,明知脆弱危险,她却不得不伸手去抓。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弦表现得异常安静驯顺,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皇城司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偶尔在院中散步,也绝不靠近任何边界。但她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仔细观察、默记着一切:守卫交接班的具体时辰(午后申时三刻与子夜子时正),每次交接时的人数、站位、以及那因换班而产生的、大约持续一盏茶(十分钟)左右的、注意力相对分散的短暂混乱期;每日固定巡视院落两次的侍卫小队的路线和节奏;通往衙署后巷的那道平时紧闭、仅供杂物进出的侧门,守卫通常有两人,喜欢在檐下躲懒闲聊;甚至院子里那几丛茂密的湘妃竹,在傍晚光线昏暗时,足以遮蔽一个瘦小身影的移动……

第三天,从午后开始,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到了傍晚交接班时分,果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细密冰凉,很快打湿了青石板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天色比平日更早地昏暗下来,灯笼尚未点燃,视线有些模糊。

守卫们显然对这场雨感到厌烦,交接时也比平日更显匆忙和心不在焉。沈清弦等待的时机到了。她推开房门,对守在廊下的一名年轻守卫道:“军爷,屋里有些闷气,我想在廊下走几步透透气,可好?” 她语气温顺,眼神带着适当的柔弱。

那守卫看了看渐密的雨丝,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衣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在廊下走走也无妨,便点了点头:“别走远,快点回来。”

“谢军爷。”沈清弦低声道谢,迈步走入回廊。她没有走向院子深处,而是沿着回廊,看似漫无目的地缓步向通往侧门的方向走去。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形成一道雨帘,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视线。她计算着脚步和时间,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面色竭力保持着平静。

在接近侧门约五六丈远、一处廊柱形成的视觉死角时,她迅速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侧门方向——那两名守卫果然缩在窄小的门檐下,背对着她这边,正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迟迟不来的换岗同伴。

就是现在!

沈清弦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灵巧的狸猫,脚步一错,瞬间闪入了回廊外侧那片在雨中显得更加幽深茂密的湘妃竹林!竹叶被她的动作带得沙沙作响,但声音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只是凭借着之前的观察和记忆,猫着腰,利用竹竿和灌木的掩护,尽可能轻而快地向侧门方向摸去。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沸腾的血液和紧张的神经稍稍冷却。

距离侧门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守卫模糊的交谈声。她蹲在一丛茂密的南天竹后,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包——这是她这几日借口“胃口不佳”,从饭菜里省下并偷偷晾干的几块咸鱼干,捏碎后混合了一些能吸引小动物的香粉。她看准侧门另一侧、靠近衙署外墙的一处茂密杂草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小包扔了过去!

“啪嗒!” 物体落地的声音在雨声中不算特别清晰,但在寂静的傍晚和警惕(尽管有所放松)的守卫耳中,依旧引起了注意。

“咦?什么声音?” 一个守卫探头,望向杂草丛方向。

“好像是那边,什么东西掉了?” 另一个也转过身。

“我去看看,别是野猫野狗钻进来,弄坏了东西。” 第一个守卫嘟囔着,提起了挂在墙上的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向杂草丛走去。

就是现在!另一个守卫的注意力也被同伴吸引,正好背对着侧门!

沈清弦用尽全身力气,从藏身处窜出,几步冲到侧门前。侧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闩是常见的横插式,并不十分牢固。她早已偷偷将一根磨得尖利的银簪藏在发间,此刻迅速抽出,颤抖着手,将簪尖插入门闩与门框的缝隙,用力一撬,同时另一只手向旁猛地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滑开!木门被她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是潮湿昏暗、堆着些许杂物的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去查看的守卫还没回来,另一个仍背对着门。不再犹豫,她侧身闪出门外,反手轻轻将门带上,甚至顾不上是否闩好,便沿着记忆中外围巡逻的空隙,向着与皇城司正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粗粝的呼吸灼烧着喉咙,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拐入一条又一条陌生或半熟悉的小巷,远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森严衙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尖锐的痛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四周的房舍越来越低矮稀疏,灯火越发寥落,泥泞的道路越来越难行,她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土墙,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干呕,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

她逃出来了!从皇城司的软禁中,逃出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她必须尽快赶到西郊土地庙。陆九在等她。

辨别了一下大致方向,她不敢走大路,只挑拣着最偏僻无人的小径,在越来越深的夜色和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西郊跋涉。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和体力。饥饿、寒冷、疲惫、以及巨大的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击垮。但她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陆九,知道顾晏之的计划,然后……然后或许才能有一线真正的生机。

一个多时辰后,在她几乎要虚脱倒下时,那座在记忆中熟悉的、废弃破败的土地庙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雨夜荒郊的尽头。庙墙倾颓,门扉半塌,在凄风苦雨中如同一个沉默而阴森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

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她。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到庙门前。庙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风雨穿过破洞屋顶和窗棂发出的呜咽怪响。

“陆九哥?陆九哥你在吗?” 她压低了声音,朝着门内呼唤,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雨声,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她来晚了?陆九出事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皇城司故意放她出来,就是为了引出陆九,或者顾晏之的其他势力?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就在她犹豫着是冒险进去查看,还是立刻转身逃离这明显不祥之地时——

异变陡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