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峥看到于静姝的反应，想着自己会不会太唐突，问她们女子之间的谈话是否有不妥，心下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便又开口，试图缓和也或许是想更明确地表达什么：“我…我是说，你好久没点茶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点的茶，总是…格外合宜。”

这话出口，常峥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他本意是想说她点的茶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合宜”，仿佛在评价一件器具的性能。

然而，于静姝却从这笨拙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夫君若是想喝，妾身现在便可点一盏。”

“现在？”常峥看了看窗外暗沉的天色，“会不会太劳烦？”

“为夫君点茶，怎会劳烦。”于静姝轻声应道，语气里那惯常的恭谨似乎融化了一丝，添上了一点几不可闻的…暖意。

她转身吩咐侍女去取茶具，自己则去净手。常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埋首案牍，而是坐在那里，看着于静姝忙碌。

昏黄的烛光下，于静姝的神情专注而宁静。她取出茶饼，炙烤，碾茶成末，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常峥从未留意过的优美韵律。那不是仆役伺候主人的匆忙，而是一种近乎艺术的呈现，蕴含着制作者的心神。

水沸之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于静姝提壶注水，击拂茶汤，手腕轻旋，力道均匀。茶沫渐渐泛起，如积雪初凝，细腻洁白。

常峥忽然想起，似乎听母亲提起过，于静姝未出阁时，点茶手艺在京中贵女中便是拔尖的，只是嫁入常家后，他忙于公务，她也忙于主持中馈，这份风雅便渐渐搁置了，只在他需要时，为他泡一盏最便捷的盏泡茶。

“好了，夫君请用。”于静姝将点好的茶汤奉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常峥接过，茶沫绵密，茶香四溢。他尝了一口，口感醇厚绵滑，远非平日喝的盏泡茶可比。更重要的是，这茶汤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点……温度？他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

“很好。”他放下茶盏，看着于静姝，努力想找出比“合宜”、“很好”更进一步的词，“比墨朗点得好…很多。”最终，他还是只能做出这样的比较。

于静姝闻言，却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极轻，却像一片羽毛轻拂常峥沉寂的心。她连忙用袖子掩了掩口：“夫君说笑了，墨朗怎会点茶。”

常峥看着她难得的笑颜，忽然觉得眼前的夫人有些陌生，又有些…生动。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很擅长点茶？”

“旧日闲暇时，学过一些。”于静姝敛容答道，但眼神依旧柔和。

“日后……若我得闲，你可再点与我品评。”常峥说道，语气依旧有些生硬，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太熟悉的指令。

但于静姝听懂了。她微微福了一礼：“是，妾身记下了。”

常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公文，却有些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里，是于静姝收拾茶具时轻快的背影。

恪勤斋里，依旧安静。烛火噼啪一声，茶香尚未散尽。某种冰封了太久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盏精心点制的茶汤，融化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常峥第一次意识到，举案齐眉的“案”上，除了规矩和责任，或许，也可以放置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而于静姝则在心中默想着，明日，或许该让下人去寻些今年新出的、更好的茶饼来了。

这是一个开始，笨拙、生涩，却是一个全新的、朝着彼此内心世界探索的开始。

常瑜最近也有困扰，他与马明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家世相当，情投意合。他们的爱情里充满了春日簪花、秋日共读的美好回忆。常喻欣赏马明晞的活泼天真，认为那是浊世中的清泉；马明晞依赖常喻的温柔宽厚，视他为永远的港湾。他们带着对爱情最美好的想象，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婚姻。

二人尽情享受了爱情，可，何为婚姻呢？成亲两载，常瑜俞发迷茫了。

当爱情撞上现实，然而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结合，充满了琐碎的责任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马明晞期待的婚姻是延续恋爱时的甜蜜浪漫，而常喻则认为成家后重心应转向责任。这种期待的错位，导致小摩擦不断。马明晞会觉得常喻忙于公务冷淡了她，常喻则会觉得马明晞不够体谅，为何不能像大嫂那样贤惠持家。

常瑜的手搭在暄和苑的门环上，那熟悉的温润木质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他迟疑了一下，竟有些不愿推开。门内不再是他想象中永远温暖和乐的天地，反而像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战场，弥漫着一种让他疲惫又无措的低气压。

他轻轻推开门。室内烛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压抑。马明晞的贴身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鬓间的珠钗，动作轻缓。镜中映出马明晞娇美的侧脸，却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笑意。

她明明从镜中看到了他进来的身影，却眼波未动，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继续垂着眼，任由丫鬟打理她的长发。

常瑜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还在生气。”他心想。早上那场争执的余烬似乎还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当时，马明晞嘟着嘴抱怨：“三弟妹也是个不好相与的，请了她两回都不来，分明是不把我这二嫂放在眼里！”

常瑜忙了一夜公务，本就头昏脑涨，听她又在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下意识便回了一句：“三弟妹自有她的正事要忙，性子本就与寻常闺秀不同。你何必总去招惹？别以为自己在哪里都是焦点，大家都得围着你转。”

话一出口，他便知坏了。果然，马明晞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圈一下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招惹？常瑜！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无理取闹、惹是生非的人吗？我不过是与你说说心里话，你便这般厌烦我？！”说罢，便扭身不再理他，一整日都未曾给他好脸色。

常瑜僵在原地，看着马明晞冷淡的背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他想不明白，从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会蹦跳着扑进他怀里分享一切趣事的少女，为何成了如今这般容易落泪、满腹委屈抱怨的妇人？他同样也想不明白，从前那个会耐心陪她看一整日落花、听她絮絮叨叨说所有心事的少年，为何如今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反应竟是疲惫和想要逃避？

他欣赏她的天真，如今却怨她不懂世情。她依赖他的宽厚，如今却怨他不再理解。

他觉得，成家了，他是丈夫，是官员，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她理应懂事，替他打理好后方，至少不要添乱。他羡慕同僚家中那些八面玲珑、能独当一面的夫人，再看马明晞，便觉得她似乎永远长不大，那份天真烂漫在婚姻的现实面前，突然变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成了负担。

她觉得，成家了，她离开了宠爱自己的父母，进入一个规矩繁多的新环境，丈夫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渴望延续婚前那般浓密的关注和体贴，渴望他能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为她遮风挡雨。可他如今满口“责任”、“规矩”、“大嫂如何”，让她只觉得孤独和陌生，那份温柔宽厚，似乎不再独独对她一人，而是分给了太多外界的事物。

冰冷的茶水咽下，带着一股涩意。常瑜看着镜中马明晞依旧紧绷的侧影，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是道歉？还是再讲讲道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你要喝点茶吗？”

马明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冷冷地隔在两人之间。

常瑜的心，也跟着那杯冷茶，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似乎不是一句道歉或一次撒娇就能轻易化解的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措攫住了他——这婚姻之路，为何与他想象中青梅竹马、水到渠成的美好，截然不同？他们明明相爱，为何却让彼此都陷入了这般痛苦的境地？

暄和苑里，温暖如春，却仿佛有寒流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