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宾客逐渐散尽。丫鬟们陆续收拾宴上残局,四月吹来夜风中带着丝暖意。
肃颐步态缓慢轻盈及至院中。不多时,行至亭台楼阁,举步迈上石阶,心事重重站在亭台远望,眸光比月色更柔。
风吹过,湖面掀起涟漪。
“夫人,夜深了”
“嗯”
“颐儿,夜深了”
“嗯”
恍惚间,竟未察觉披风落于肩头。直到鼻尖闻着一股淡淡冷松香气,意识才逐渐清明。她蓦地回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春扶已悄然退至石阶下待立。
姬瑾渊面庞掠过一抹温和,伸手欲将她落于身前发丝拂至身后。
觉察到他的动作,她眉头一皱,旋即敛去。下意识侧身避开,足下轻移两步,侧身直立。
那只手生生僵于空中。
姬瑾渊神色微变,面上闪过一丝狐疑,挑眉道“何时竟与我生疏了”
肃颐轻轻摇摇头。
“颐儿在想什么”
“在犯愁,如今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是身子不适”
月光照入亭中,她倏然脚下回旋,抬头凝他,眉头紧蹙“阿渊有所不知……我这几日频生梦魇,梦里头好些身影浮过,口中不是唤着懿儿,就是唤着姐姐”话音一顿,面色不安,小声道“还有几道声音说什么要杀我.......”话音刚落,眸子惊慌地瞥了瞥四下。
姬瑾渊眼眸一闪,急切道“可看清了面目?”
她嘴角扯了抹苦笑,摇摇头“......只瞧见一双黑靴”话罢,双手一把揪紧姬瑾渊衣袖,语气凝重道“我近日心头隐隐感到不安,阿渊,若真有人要杀我怎么办”
他闻言一愣,反将她的手抓在掌心轻轻摩挲,轻声道“颐儿又说胡话了,杀你便是杀我,我二人乃夫妻,有为夫在岂会让人伤你”
她垂眸紧盯被他裹在掌中的手。
“若有人加害我,你也不会袖手旁观”说着轻笑一声,话音未落,体贴入微的替她拢了拢身前披肩,另一只手掌心微微用力,紧握她的手。
姬瑾渊徒然躬下身子,唇角勾着抹玩味儿,柔声一字一顿道“是吧,为夫的傻颐儿”话落之际,缓缓直起身子。
她心神一震,神情骤凛,视线紧盯二人紧紧相握的手,感受着手中不断传来暖意。眸底愈发深邃,垂下的长睫恰好掩了那抹冷意。
片刻,从他手里缓缓抽出手,背过身遥望远处,十指指间一把死死嵌于掌肉里头,顷刻痛感随之涌来,眸中霎时浮出雾气,楚楚道“自然该如此,我醒来便记不得往事,又面容皆毁……阿渊不嫌我,依旧真心待我,这份不离之情是寻常夫妻都难及……更何况你身份如此尊贵”
姬瑾渊眉梢微微颤动,紧盯她背影眸中闪过一道光芒 “颐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话音刚落,上前准备将她拥入怀中。
忽而,阶下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主子!……夫人”
墨清神色凝重急匆匆上前行礼,余光飞快窥一眼她背影,又抬头望一眼主子,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姬瑾渊沉着脸,斜睨一眼“说”
“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闻言,姬瑾渊眉目骤凛,眯眼流转一瞬,声音保持一贯温和“颐儿,为夫去去就回”话音刚落,匆匆离去。
她旋即转身,瞳孔骤然结成寒冰,紧盯那道背影远去,抬手轻轻随意甩了几下。
心中忖道:先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五皇子姬瑾渊不得圣宠,在外人眼里只知他性子乖戾,行为偏僻。
不成想,竟隐忍至此,对自己明明没有半分情意尚能句句感情牌,对着自己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句句软语,当真是好演技。
如今想来,他赌得便是自己这枚棋子在恢复记忆前能爱上他!只是,此人为何如此笃定是自己承天命,而不是若岚......
她满眼心疼揉着手心 “罢了......”短叹一声,回身赏月。
“啊!——”一声女子惊叫传来。
“你大半夜飘在空中,吓死本小姐了!命陨了两个你都赔不起!”
她嘴角微抽,闻声顺着石阶往下一瞥。
距离石阶不远,一身红衣沈元宝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不断顺着胸口的气口中嚷嚷着,身后丫鬟不停轻拍着她的后背,春扶在石阶旁垂着头,憋着笑身子抖个不停。
沈元宝瞪了一眼春扶,提着裙摆,疾步上阶,面容气急败坏道“没读过书还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道理!”
听着声到了身后,她答非所问,懒懒出声“沈小姐这张嘴骂死过人?”
“什么意思?”沈元宝诧异道。
她勾唇一笑“不然你怕什么”
“呸!你跟个女鬼一般杵在这,谁看了都得吓死!”沈元宝向前一步,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个遍,翻了个白眼。
肃颐蹙眉,思虑一瞬“当真?”
沈元宝提高嗓音“废话!”
她作势思考,少倾,眉头一挑“你眼睛太闲”
沈元宝一愣,凝神一思,反应过来了,哼哼道“你不闲大半夜装神弄鬼”
她勾唇轻声笑了笑“我便是闲,才在此赏景”话音一顿,打趣道“沈小姐,你渊哥哥走了不追去吗?”
沈元宝一怔,转过身子坐石凳上,双手托腮“你怎么不去,你不是渊哥哥民间娶得发妻?”
肃颐睫毛一颤,盯着那抹月色,像是透过它在看什么。
半晌,胡言乱语戏谑起来“哎,这般好福气,自是让给你。肃颐自知乃云泥之身,岂敢占了沈小姐先机”说完转身,缓缓而坐。
“看不出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沈元宝捧着脸,秀指飞快点戳面颊。眼神幽然盯着对面,杵眉轻啧“……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你似乎不欢喜渊哥哥”话音一落,瘪嘴又道“不对,他那般的男子怎会有女子不爱.......”
见沈元宝投以询问之色,心头冷言道:欢喜他什么,他的算计、还是因为他是那般的男子就该觉着被算计也是福。
但意外的是,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沈小姐知晓他的身份吗?”
沈元宝面色一变,犹豫片刻低声实言道“有一回他与爹爹议事时,不小心听到了.......”
肃颐惊诧“……那你”
沈元宝脸上浮出落寞之色,苦笑一声“他与爹爹明里暗里之事我明白,他日若事成,沈家便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我也只是那花团中最微末一朵。有何办法呢,架不住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