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夜深了,春扶搀着她一步一步地下了石阶,回想沈元宝方才的话,重重叹出口气。
弈者以天下万物为子,百余棋,生死尽困其中,执棋者机关算尽,棋子连而同气,牵一发动全身,此四方乾坤逆转之境,一息杀伐,一瞬回望,一招出奇,一念身殒,起心为术,落地皆命,竟有一子躬身入局,其名甘愿亏盈自负……
转眼,寿宴已过两日。
“夫人,我们不等他们回来吗?”
“不等”话音刚落,一前一后行至前厅,恰逢沈三万回府。
他扫过春扶肩头包袱,面色诧异,开口道“肃姑娘,你们这是?”
她莞尔一笑,不疾不徐开口“这几日蒙沈老爷厚待,只是出谷一连数日,所带药材将尽.......”
一语未尽,急促脚步从远及近传来,打断二人对话。
“老爷.......”管家唐伯面带惊慌先一步跑来。
随即,四名身穿灰青短打,腰间挂着腰刀地衙役,踩着闷重威严地步伐走到院前。为首衙役班头目光扫过宅院,最后落在沈三万身上,上下打量着,提高了嗓问“你就是沈三万!”
沈三万一愣,连忙上前两步恭敬道“官爷?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衙役班头也不与他多说,直接亮出查证沉声道“奉命!查你家私盖园林!”话音刚落,手一挥,身后三名衙役随即往里头走。
“这.......官爷,我岂敢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衙役班头也不与他多费口角,兀自站在原地负手静候。
必须同时,沈元宝面色堆笑与丫鬟有说有笑从外头回来,丫鬟手中大包小包。
沈元宝见衙役,慌忙上前,双手轻轻搭上沈三万胳膊,轻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沈三万蹙眉,摇摇头。
肃颐见沈元宝目光扫向自己,也冲她轻轻摇摇头表示不解。
不多时,三名衙役出来冲班头微微颔首。
下一秒,班头厉声道“带走!”紧接着两名衙役上前扣着沈三万“跟我们走一趟!”话音刚落,押着他就往外头去。
众人一惊。
“……爹!”
“爹!——”
沈元宝忙追了出去“你们要带我爹去哪!”却不想衙役一个甩手,她重重跌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贴身丫鬟急忙将她扶起。
沈元宝六神无主道“唐伯,究竟怎么回事?”
“衙差说.......私建园林”
她忽而瞪大眼“什么私建园林?一片园子也犯不着抓人啊!”
话音刚落,良久见无人应,她两腿又是一软,瘫坐在地“唐伯,爹爹素来与知府有往来。怎么会这样呢?渊哥哥又不知道去哪了”
“如何是好……”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丫鬟拼命想将她拉起,却发现无济于事。
肃颐眸子微微眯起,心思道:以沈家的财力,一片园子确实犯不着拿人。
她旋即朝怔愣在地的人走去“先起来,我有话问你”
沈元宝幽幽抬眸,看着眼前伸出的手,面上有一丝动容,鬼使神差将手搭在上面站了起来。
几人穿过游廊朝那片‘园林’走去。
“近来沈家可有得罪人”她出声问道。
沈元宝侧身给管家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管家唐伯道“回肃小姐,我们老爷虽腰缠万贯,干的都是正经买卖,生意人情上从不糊涂,待人也和和气气,从来没有无半分倚财仗势,欺人之意!”
她眼下扫过眼前一片翠青“唐伯,去请个懂行的来”
唐伯点点头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请示“小姐,要不要知会夫人?”
沈元宝面色犹豫,半晌道“先瞒着吧”
虫鸣四合,屋内烛灯亮起,桌上茶烟袅袅。
“沈小姐,西边亭面有一处十公分深,十公分宽之渠,此......是皇家专属”老匠师佝偻着腰身,无奈道。
闻言众人皆一愣,坐主位的沈元宝率先反应过来,倏一下从椅上跳起来“什么?!皇家专属什么意思?有什么后果?爹爹会如何?”
老匠师面色微变,却不敢妄言。半晌,他拱拱手出声道“小姐,老朽家中还有事,您看酬银能否给老朽安排了……”
沈元宝神色不耐烦挥了挥手,唐伯将人领下去。
此时房内只剩二人,沈元宝此时焦头烂额,双手背在身后,脚下不断飞快踱步“怎么办.......”口中重复着三个字。
肃颐被她转的脑袋发沉,指尖揉着太阳穴,心中琢磨起来:早年在萧家,父亲刻意吩咐过自己和若岚须熟记大兴礼法制度,尤是皇权相关之忌,这些直接关乎家族安危。
即便她不懂建筑陈列,但僭越帽子一扣,后果不堪设想。
“你帮我想想办法……哎……我真是急糊涂了病急乱投医,你能有什么办法?!”
“对对对!我找那知府去!”说着,身形一闪,就往外冲。
面前一溜烟飘过一道红色身影,眼看着就到门前,她眸中一凛,沉声问 “沈元宝,你去有什么用”
沈元宝闻言,脚下顿停,唇角浮着苦笑“我总不能看我爹死吧”
肃颐见她冷静,端起一旁杯盏,又问道“你能做什么”
“我.......”沈元宝气颓坐回椅上。
肃颐抿了口茶,凝思半晌“依我看来,此事早不来晚不来,想来是那日你爹爹寿宴,遭了有心人检举。”
沈元宝眸中迸出杀气。
“当务之急,我希望你能明白几件事——其一、此事约莫已是板上钉钉。其二、一旦僭越,轻则整个沈家受牵连问罪,重则可能流放、抄家......”甚至满门抄斩。
她边说边观察,见对面神色愈发难看,硬生生将这几个字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