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女眷俱是朝臣家眷,父兄、丈夫皆为每日入朝议政的臣子,后宫妃嫔家世根基、背后势力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贤妃符氏,名语书。
先前诞下二皇子姬瑾宸早夭,后诞下六皇子姬瑾谦,父亲符培安符大人官居都察院左都御史,兄长符庭正自翰林院出身多年仕途去年刚被替提拔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内阁大学士。
父亲当朝正二品掌监察、兄长正三品掌辅政,皇帝心腹近臣,这般家室底蕴,自是满朝文武不敢轻易招惹的。
淑妃司马氏,名英然。
育三皇子姬瑾聿,与福宁公主姬瑾棠。乃太祖开国功勋之后,其父司马赫官拜定国大将军,勋封左柱国,只要无重大过错,子孙后代袭罔替之爵,常年领兵驻守边北,罕入明都城。
皇后戚氏,名沅——兄长为当朝右相戚坤,朝堂门生遍布,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步摇轻轻晃响,两道身影缓缓步入殿内,仪态端然到了进前。
贤妃眼角不见半分细纹,眉宇间沉稳华贵,举手投足尽是端庄。
淑妃身段容色半点不见风霜,肌肤却依旧细腻玉脂,眼波流转间风华绝代。
“臣妾请皇后娘娘佳节万安!”
殿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贤妃面间始终挂着一抹淡笑,而淑妃看着恭敬,面上却带着些漫不经心。
殿内众人垂眸敛息,默然一片,空气里像压抑一道化不开的霾。
皇后目光微眯投向二人,在淑妃身前徘徊了片刻,抿了抿唇,声音听不出喜怒。
“二位妹妹来得正巧,本宫刚要命人去请呢,快落座”紧接着抬手示意宫人布菜,眉眼噙着一抹浅笑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元宵,阖家相聚,诸位不必拘礼,开宴吧”
“叮—噔—叮—”
蓦然,一声钟槌敲响青铜编钟。正鼓音,侧鼓音,乐音起乐,余音绕殿。
殿外次第而入身着杏色宫装的舞姬,盈盈起舞,琴声起,转瞬瑟相合,萧管续韵,诸乐齐鸣。宫商角徴羽层层漾开,韵律于殿流转。
悠扬音韵终是缓和气氛,时或箸碟轻响,时或温软笑声,闲谈声逐渐漫开了。
淑妃将银筷放在筷架上,眉眼弯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掌心蜷成拳轻轻敲了敲腰侧。
良妃素来是后宫老好人,见状语带关切道“淑妃可是身子不适?”
淑妃不及回应,察觉斜后方一阵若有似无视线凝来,唇角微不可察勾了勾,视线像是随意落在良妃身上,又飞快挪开“也并非什么大问题,便是近来折腾,总睡不好,腰有些酸痛罢了”
戚皇后面上始终噙着一抹笑意,只是握着羹匙得指尖一紧,凤眸下意识淡睨左侧垂下,搅了搅玉碗中的羹汤。
良妃一默,舀起半勺燕窝细品“这腰疾最是磨人,淑妃可得请太医好生瞧瞧”捻起金匙,轻落琉璃蕊桂糕。
淑妃却松了手,抬手拿起青花瓷盏,品茗而后道“害,谁说不是呢”
居中端坐的皇后羹匙轻碰碗沿,垂下的凤目中掠过一丝波澜,平静道 “既然妹妹近日身子不适,想来也不堪操劳,回头本宫便奏请陛下,将这协理六宫之事暂且搁置下来吧”
淑妃指尖攥得青花瓷盏沿微微泛白,面色漾开一抹释然,语气柔和着说“还是姐姐体恤妹妹呢,正好过些日子便是太后寿辰,昨儿父亲还从边关捎了家书,说要带些关外上等狐裘,给太后作生辰礼呢”
待话说完,她勾着笑,缓缓抬眸看向皇后,眸底平静无波,仿佛只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众面皆变。
笙声绕梁不绝,舞姬们旋身袖袂翩跹,金樽碰撞混着笑语声,为殿内染了几分喜色。
自入殿起缄口不语的贤妃,目光从舞姬身前挪开,似笑非笑睨了淑妃一眼,余光慢悠悠转向皇后。
俨然一副隔岸观火闲适样,仿佛殿中对峙,与她毫无关系。
良妃垂着眉眼,金匙一勺一勺在碟中起落着往口中送,只是每一下都及其缓慢。
皇后目光深了半分,视线落向面前罗列着珍馐,慢条斯理放下玉碗,凤眸微抬,目光顺着淑妃视线回望,笑意不达眼底。
“左柱国驻守边关劳苦功高,妹妹也好借此与他团聚一番,尽享父女天伦”
“六宫差事终究劳心费神,妹妹如今荣宠正盛,若拖累妹妹的身子,陛下和三皇子回头还得跟本宫急呢,此事便搁着吧”
皇后说着屈起指尖,轻抵着唇角,低低笑出了声,仿佛在说什么笑话罢了。
众人听着皇后笑声,神色皆是一紧,垂眸敛目攥紧了各自手中帕子。
蓦地,满殿声乐声声势渐高,甩袖将舞姬们裹在其中,她们脚下飞旋,人圈合一。
气氛徒然高涨,鼎沸喧嚣,可殿前后妃的剑拔弩张交锋,却一字不落直直叫她听了个真切。
倏然声乐骤停,舞姬们旋即收袖退了出去。
忽闻殿外轻响,四个司官监抬着一阶素色幕布架稳稳立在内侧,两个小太监上前分执两侧绳索费力徐徐扯起素幕,随后便由两侧留着宽绰通道退下。
殿中众人纷纷投去异色。
淑妃用帕子掩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道“这黑漆漆的物件儿是何物?”
忽的,西侧暖阁传出一道低声“这不是民间的皮影戏么?”
此言一出,殿内议论声顿然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