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遍又一遍认真地估算自己的分数,反复对照。可是算来算去,蒋彤都离预计的分数线上下不超过2分。而钟月只能祈祷只扣20分——可即便如此,她也和蒋彤一样,处在不上不下的边缘。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才是最折磨人的。
蒋彤和钟月在暑热中焦急地等待着中考成绩。村后的小山是她们常去的地方,坐在柏树的阴凉下,经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真是愁肠百结。
对于一个农村的女孩子来说,这是命运的转折点。如果考不上高中,就面临辍学打工的命运——只有考上大学,才可能有机会离开这个贫穷的小山村。
又一天,蒋彤来找钟月,见她正在擦干头发。蒋彤很自然地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和她说话。
“你家的房子是什么时候翻盖的呀?这瓷砖亮得晃眼。”
钟月边擦着发梢边说:“应该是我上初中的前一年盖的。那时候我们都挤在西边的小房子里。前年西屋也翻盖了,所以现在院子终于齐整了。”
“你爸爸在工地当技术员吗?”在这个普遍靠男人在工地出卖力气赚钱的村子里,技术员是蒋彤能想到的最赚钱的工作了。
“我姥爷是做工程的,我爸爸跟着我姥爷算是小包工头吧。所以家里也算有点小钱。这几年我爸开始一个人干了。”
“唉,我家什么时候能盖房子呢?我妈总说想把房子翻盖一下——周围人家都盖起来了,就剩我家还没动。”
忽然,蒋彤发现钟月头上有一块没有头发,不觉脱口而出:“你怎么也有那么大一块没有头发呀?”
钟月边用毛巾搓头发边说:“小时候摔的。”
蒋彤深有感慨地说:“我头上也有指甲大一块没有头发。小时候在河滩被山羊吓到摔倒在沙坑里,上面的石头掉下来砸到头上。所以我到现在都害怕那些长着弯角的山羊。”
钟月不语,过了片刻突然说:“我讨厌我爸。”
蒋彤不明所以:“嗯?啥意思啊?”
“等会出去了跟你说。” 钟月晾起毛巾,梳顺头发,锁上大门。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朝后山走去。
“我的头发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爸。我小的时候,我奶奶让我爸给我叔家干活,给我姑家干活——只要他们或是别的哪个亲戚喊一声,我爸就立刻放下家里的事情跑过去,连我和我妹都不管。我妈说,我撞到了头,蹭破了皮,要他先看一天我妹,她好带我去看医生。当时我妹还小,我妈一个人没法带两个孩子去。可我爸说,‘没事儿,等等就好了。’然后又去给我姑家干活了。后来的事我不知道,反正大概就是伤口化脓了,医生把头皮切除了,这里就再也长不出头发了。我从来不敢剪短发——如果剪了短发,风一吹就可能露出来。即使伤口愈合了,疤痕也不会消失,尤其是刻在心里的疤痕,会一直都在。”
“都一样。我爸也是那样,跟我叔之间,全是一笔糊涂账。我妈跟我婶子关系不和,还不是因为我爸。我妈说亲兄弟明算账,我爸就说我妈斤斤计较。其实我觉得我妈说得对——每一笔账都说开了,不管吃亏占便宜,大家说明白,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可我爸整得全是烂账,这算个什么事呢?谁都觉得自己吃亏了,反而伤了兄弟间的情分。”
“我爸也差不多,就是个老好人。只有我爷爷奶奶、我姑我叔是他亲人,我妈和我们都不是。我这个女儿,还比不上他那些侄子外甥。他给他们买的衣服、玩具,过年给的压岁钱,远比给我和我妹的多。”
“我家也一样。我妈一生气就翻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念叨,其实我听着也挺烦的,都念八百遍了。我们家没钱,又没有男孩,难免遭人白眼。旁人也就罢了,连自家人也看不起。你奶奶家往东是我爷爷的二弟家,论理我该叫二爷爷,可他嫁女儿都没叫我爷爷这边去——说是我爷爷今年筑墓。可是,老人做阴宅等同于盖房子,又不是办丧事。咱村有这规矩吗?不过是借口而已。后来,远房的一个大娘腿脚不便去不了,就想让她女儿和我一起作伴。起初我妈不愿意让我去,但大娘一直劝说,我一个小孩子家又不懂事,大娘说去了可以吃好的,所以我就去了。结果为这事,我曾祖母去我爷爷家吵了一架,我爷爷奶奶又把我训了一顿。本家亲戚又如何?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农村这种一大堆亲戚本家的复杂关系。”
“其实我小时候家里也挺穷的,连我奶奶都嫌弃。虽然你奶奶家和我奶奶家离得并不远,但你在那边见过我吗?我几乎不去我奶奶家玩,他们也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叔家的孩子。我叔家的孩子比我还大一岁,可你也知道,他一点儿都不学习,尽在外面惹祸。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喜欢他。我努力学习,好像也不能吸引别人对我的关注。渐渐地我也就麻木了,只想努力学习,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见他们。虽然后来有了我弟,但是我奶奶也不怎么喜欢我弟,对我和我妹更是嫌弃。后来,我爸成了小包工头,也稍稍赚了一点钱。那时候,只要我爸过年回来,村里的人总来我家坐着,还拎来东西,想到我爸的工地干活。我妈走到哪里,别人也都拉着她到家里坐。人家见了我,也都叫我名字,跟我打招呼。可从前他们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这种转变,我一点也不觉得快乐——别人这份尊重不是对着我的,只是对着钱。如果我家还是那么穷,别人会这样对我吗?不会的。我早早就知道了什么叫世情冷暖。钱真是个好东西,有了钱,别人都对你和颜悦色,仿佛世界立刻就变好了。不过我是从我家穷的时候过来的,不会别人捧几句就当真。但我弟记事的时候,我家条件就已经好一点了。”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世人拜高踩低,从来都是如此。”蒋彤说这话时声音平静,不知道是清醒还是麻木。
“以前我问我妈,为什么不跟我爸离婚。我妈说,都是为了我们她才跟我爸过。可是跟我爸那样的男人生活这么多年,我妈受了多少委屈。我就想,我这辈子结婚,绝对不会找一个像我爸那样的男人。”
蒋彤笑道:“你还找别的男人吗?难道你不喜欢程翰了?”
钟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过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两人沉默了一阵。蒋彤说:“记得我小时候,听着收音机里磁带放出来的《童年》,我也望着西边高高的山,心想山那边是否真的住着神仙?为什么连太阳都要落到山的那一边去?秦天在信中说:‘有一次,我一个人站在山头,看着太阳落下,你猜,我在想什么?’——可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钟月笑了笑,轻声说:“我也想和他一起看一次日落,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天上云霞裂开一道缝,映得二人脸上也是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