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江泓最后看向哑伯。
老者眼中,沉寂多年的战意已燃成燎原之火。
“哑伯,备着。”江泓声轻而决绝,“海上的棋,她不想下了。那咱们便……上岸。”
三日后,京城皇宫。
朝会气氛凝沉。
户部左侍郎周延持笏出列,声铿如刀:
“陛下,臣弹劾钦差江泓三罪!”
“其一,私开海禁,未经朝廷准许,擅建南海至辽东海道,违逆祖制!”
“其二,垄断粮市,于泉州、明州等地高价收粮,致东南粮价飞涨,民怨沸腾!”
“其三,蓄养私兵,其麾下‘沧澜护航’拥战船数十、火炮过百,实为海上割据!”
句句如重锤砸地。
阶下百官屏息,暗递眼色——周延乃端王旧部,竟率先发难,其意深焉。
龙椅上,女帝凤眸微垂,指尖轻叩扶手,喜怒难辨。
凤琏立文官首位,眼帘低敛,唇角掠过一丝难察弧度。
周延续道:“江泓此人,行事狂悖。假借北境筹粮之名,实则扩张私权,结交海商,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江泓进京问罪,解散沧澜船队,以正国法!”
数名言官附议:
“臣附议!”
“海上私军,国朝大忌!”
“北境缺粮,当由朝廷统筹,岂容男子擅专?”
声浪渐起。
此时,殿外忽传太监通禀:“南海钦差江泓,八百里加急奏报至——”
殿内一静。
女帝抬眼:“呈。”
小太监托一朴拙木匣快步上殿。匣身粗陋,与金殿辉煌格格不入。
周延蹙眉——辩疏?未免太简。
女帝示意开匣。
匣启刹那,一股湿润海气混着微光逸散。
无奏疏,无辩词。
惟三株珊瑚静卧其中。
一株赤红如血,流光似火,形若展翅凤凰。
一株幽蓝如深海,脉络隐现星辉,气息清凉宁神。
最后一株最为奇特:通体晶莹近透明,核心处却凝一团温润金芒,细观之,金光缓转,仿若活物。
百官愕然。
周延愣住——这算何物?贡品?岂有贡品如此……直白简陋?
凤琏眉梢几不可察一蹙。
女帝却微微前倾,目光锁住第三株透明珊瑚,良久,忽然开口:
“此为何物?”
太监忙奉上随匣素笺,仅一行飘逸墨字:
“臣奉旨巡海,偶得‘气运珊瑚’三株。赤者主国运炽盛,蓝者定海疆安宁,明者……似与陛下龙气交感,又似‘沧澜微光’,臣不敢专擅,特献御前。南海粮道初通,北境将士得此祥瑞庇佑,必能克敌制胜。”
未辩一罪,未诉一苦。
只言珊瑚和微光,及四字“奉旨巡视”。
女帝默然伸手,指尖轻触透明珊瑚。
触及刹那——珊瑚核心金芒倏然一亮,一股温厚澄明气息悄然荡开,近前几位老臣只觉精神一振,连日疲惫竟消减几分。
女帝骤收手,凤眸深处惊澜乍起,旋即被强行镇压,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那温厚澄明、直透精神的能量……与她隐秘追寻之物何其相似!
周延的弹劾声仍在殿中回响,但她耳中只余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弹劾江泓?此刻看来何其可笑,又何其……碍事。
她需要他,需要他找到更多。
一切阻碍此事的人,才真正“其心可诛”。
她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珊瑚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臣子的帝王,更像一个濒临干渴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的征兆。
“江卿……其心可嘉,其功甚伟!”
周延脸色骤变:“陛下!江泓罪证确凿——”
“周侍郎,”女帝声转冷,凤眸扫过如压千钧,“北境将士正浴血,陆路粮道断绝乃事实。江泓能两月内于万里海疆另辟蹊径,此乃社稷之功。些许权宜,不值深究。”
她不再看周延,目注珊瑚,语带明确决断:
“海运粮道既已证可行,着即设‘海运司’专理。江泓熟海事,擢为海运司提举,全权督办,一应人员钱粮调配,准其便宜行事,沿海军政衙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非止嘉奖开脱,更赋极大实权!
不待百官消化,女帝续言,语气已带不容错辨的迫切期望:
“另,江卿既于南海觅得此等祥瑞珊瑚,足见彼处钟灵毓秀,蕴藏不凡。着江泓再接再厉,于巡海督粮之余,务必悉心寻访类似灵物奇珍。凡有发现,不论大小品类,即刻密奏直呈于朕!此乃重中之重,望卿休辞劳苦,务必上心!”
最后几句郑重,竟将“寻宝”提至与“督粮”同等甚或更高之要!
殿内死寂。
众臣皆明:弹劾罪名?在陛下对此“祥瑞”毫不掩饰的重视与渴求前,不值一提。江泓非但无罪,反因献宝有功,获前所未有权柄及一项匪夷所思却极重的新任——为陛下寻宝。
凤琏低垂眼帘下,眸光冷极。
她千算万算,未料江泓出此奇招,更未料母皇反应如此……失态急切。
“退朝。”女帝不再多言,挥袖起身。
离去前,目光深凝透明珊瑚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惟己明了的灼热。
太监总管小心上前欲收珊瑚。
“直送朕寝宫。”女帝声自御座后传来,平淡而不容置喙,“仔细些。”
“是。”
朝散,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低议皆绕神秘珊瑚与陛下反常态度。
殿内空荡。
女帝未即离,独立高阶,望太监恭敬捧走的珊瑚,良久,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弧度。
“江泓……”
她低声自语,声轻若絮,却藏一丝难抑的亢奋与命令,“你可要给朕……多多地寻啊。”
凤琏回府,密室中烛火摇曳。
苏青瑶静立待命。
“我们低估了他。”凤琏声音冰冷,“也……低估了母皇的‘喜好’。”
她原以为母皇至少会维持表面平衡,稍作惩戒。
没想到几块石头般的珊瑚,竟能让堂堂帝王在朝堂上如此失态急迫。
“他献上的,恐怕不止是祥瑞。”苏青瑶低声道。“是饵,是那沧澜微光。”
凤琏冷笑:“他看穿了,母皇要的,和我们争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算尽了利益与权谋,却算不透人心深处超越权位的渴望。
而这,成了她布局唯一的,也是致命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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