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咧着黑黢黢的嘴,把光都吞了进去。
江泓踏入阴影时皮肤激起细密战栗——那是身体对死亡的本能预警。峡谷太静了:没有鸟鸣风声,连雪落的簌簌声都消失了,只有九人的脚步声在真空里单调回响。
八个女兵散得“刻意”——
李秀儿踩松石头踉跄,王红咳嗽突兀。她们在演一支涣散残兵,但握弩的手指节发白。
凤宸走在最前,步伐稳得异常。
只有江泓看见她拇指反复摩挲刀柄旧痕——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
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凤宸脚步未停,却极轻微地侧了侧头,余光如冰刃般扫过江泓。眼神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是否也感知到了这死寂中的杀机。江泓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烫的戒指。一种无需言语的警觉,在两人之间无声建立。
就在这时,凤宸的左手极其隐晦地向后探了探——不是防卫姿态,而是在两人交错的瞬间,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划过江泓的手背。像一次触碰,更像一句无声的叮嘱:跟紧我。
峡谷中段,最窄处。
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剩一线灰白天光。雪被踩成冰“痂”,青黑泛着冻骨似的亮。
江泓的心像疯抡的鼓槌在腔子里乱砸。
戒指骤然发烫——不是预警,是急切的、几乎要跳出皮肤的搏动。
他猛抬头。
这一瞬间。
崖顶传来第一声尖锐呼哨。
不是进攻信号,是变调带惊疑的短哨。
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乱了。
凤宸脚步一顿。
她抬头露“惊愕”,后退半步显“慌乱”,但眼睛冷得像冰刀。
“有埋伏!”厉喝在峡谷炸开,“找掩体!”
八个女兵同时扑向岩凹处——弓弩上弦声连成一片。
崖顶上,混乱蔓延。
此时独狼已到东侧崖壁中段。
“猴子路”不能称路——那是岩层裂缝,最宽一尺,最窄需侧身挤过。三十年老藤枯成灰黑,岩缝里新苔藓在冰下透暗绿。
独狼打头,手脚并用贴壁。
他不用眼看——独眼“吃风”。用的是三十年“钻山”练出的“肉掌记性”:指尖“读”岩缝走向,脚掌“问”凸起稳固,身子像壁虎“糊”在冷石上。
身后六个猎户“憋着气儿”。
攀岩最怕“心晃”。心一晃,手就“糠”;手一“糠”,阎王就“收账”。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第一声呼哨。
独狼动作停一瞬。
那不是进攻哨——短促尖利尾音上扬,是意外通报。他贴壁侧听。
更多哨音响起,方向杂乱。
崖顶上的人慌了。
独狼嘴角扯出看不见的弧度。
殿下算准了。
伏兵等了一夜,等来“演”出来的残兵——演得太像,反让猎人起疑。
疑心,让人分神。
就是现在。
独狼抽短刀插岩缝,借力向上猛窜。腾空瞬间左手抓凸石,右脚蹬裂缝边缘——
他上去了。
崖顶是平整雪坡,二十几个黑衣身影分散两侧,大多探身下望,被谷底“毫无章法”的队伍弄糊涂了。
独狼没立刻动手。
他趴伏崖边像真老狼,独眼扫过:左侧七弓手;右侧九弩手;中间五人领队正聚首低议。
最近弓手背对他,离崖边三步。
独狼摸出小皮囊——江泓给的陶罐太大,但这皮囊里的东西足够。
拔塞,倒掌心一小撮黑粉。取火折子牙咬铜帽。
火苗窜起。
粉撒空中,火折迎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刺眼灼白的炽光在晨雾中炸开!
如同正午直视太阳。所有面向此方向的黑衣人瞬间失明。
“眼睛——!”凄厉惨叫划破寂静。
同一秒,独狼动了。
他像黑电扑向最近弓手,短刀从后捅入心脏,手腕一拧。尸体倒地无声——独狼左手托住下巴,将闷哼扼在喉中。
抬头,独眼在强光残影中锁定下一个目标。
身后六个猎户全上来了。他们没经训练,但猎人本能让他们第一时间找到最近敌人——用柴斧、猎叉、一切能用的武器,从背后偷袭。
强光爆开的瞬间,江泓闭眼。
他早知道有这出“戏”,但剧本拿在阎王手里。
他猛抬头,视线恰好撞上凤宸回望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泓点燃引线,心中默数——这配比是他反复试过的:糖霜提焰,硝石助燃,碎陶增伤。方寸之物,掌心惊雷。
火星嘶叫着钻入陶罐。他没扔向人,而是砸向岩壁——坚硬的碰撞,才是这“小玩意儿”最爱的引信。
轰!!!
岩壁仿佛被无形巨拳砸中,崩裂的不是陶罐,是寂静本身。砂糖在瞬间爆燃中化成白炽的怒涛,裹挟着尖锐的碎陶片,如一场微型金属风暴横扫窄谷。冲击波撞上人体时,沉闷的骨裂声被淹没在更响的哀嚎里。
“放箭!”凤宸声音像冰锥刺破混乱。
八个女兵从掩体后探身——
孙二娘咬头发眯左眼;赵四妹膝抵弩身单手扣弦;阿萝手抖但箭出如钉。八支弩箭离弦,在极近距离化为夺命黑点……
惨叫声起。
但敌人是精锐。
中间领队——身形高瘦的女人——很快反应过来。
她嘶吼下令,剩余弩手向崖边集火压制独狼。
“给崖上兄弟清场!”凤宸喝,刀已出鞘,“抵近,仰射,别惜箭——咱们的命就看这几口气了!”
她已抽刀向左侧岩壁靠去——那里有石阶可攀几丈,入弩箭死角,寻找掩体的那个瞬间,她的嘴唇极快地无声开合了两个音节,看口型是:“点火。”
江泓看得清楚。
他蹲半人高岩后,取第一个陶罐。
引线插入小孔,火折擦燃——
嗤。
引线嘶嘶燃烧。江泓盯火星默数:一息、两息……
第三息。
他猛站起,抡臂将陶罐扔向右侧崖壁中段——弩手最集处。
陶罐划弧线。
瘦高女人看见,瞳孔骤缩:“躲开——!”
晚了。
陶罐撞岩壁,碎裂瞬间——
轰——!!!
不是闷响,是撕裂耳膜的爆鸣!砂糖爆燃产生二次燃烧,碎陶片与高温燃气混合,在窄谷中形成致命金属风暴。冲击波像无形巨锤砸向四周。
五个弩手被掀飞撞壁,骨裂脆响清晰。另三个被碎陶片扎满身,惨叫翻滚。
崖顶压制火力,瞬减半。
瘦高女人眼红了。
她死盯江泓方向,牙缝挤出:“杀了那个男人——!”
四个黑衣人调转弩机,箭矢破空。
江泓早缩回岩后。
箭矢钉得石屑纷飞。他摸第二个陶罐,却不急点燃——等凤宸创造机会,等自己攀爬时机。
凤宸在左侧岩壁搏杀,险象环生。
她要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为他创造打击首脑的机会。
这种将自身置于最大险境的战术信任,让江泓心头一震。
当瘦高女人被爆炸干扰、凤宸翻上崖顶刹那,江泓知道机会来了。
敌人注意被凤宸和独狼彻底吸引。
江泓迅速收火折陶罐,目光扫向早看好路线——更靠右、被冰挂半掩的岩缝。那里坡度较缓,凹凸岩缝多,虽覆薄冰,却是对他这“技术派”最可行的路。
他从腰间皮囊掏出两副带钢刺“掌套”——用废弃箭镞皮绳赶制的简易冰爪,套手上靴底。
深吸冷气,开始攀爬。
岩壁冰冷刺骨,钢刺凿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爬到一半时,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凤宸的方向——
正好看见凤宸从石阶滑下、单手吊在岩缝的惊险一幕。江泓的心脏瞬间停跳,攀爬的动作完全僵住,冰冷的岩壁似乎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温度。直到凤宸翻身而上,他紧攥岩缝的手指才松开些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
见到凤宸,瘦高女人亲自冲来,长刀呼啸劈下。
凤宸没硬接——接不住。她身体后仰,整个人从石阶滑下!
“殿下——!”谷底李秀儿惊呼。
但凤宸下滑瞬间右手猛探,“铛!”一声脆响,钩子精准卡住岩栓,五指死抠。
身体悬空,全靠那手吊着。瘦高女人趴崖边狞笑举刀,对准岩缝里的手——
就是现在。
正好爬到合适的位置,江泓点燃第二个陶罐。
他没扔崖顶,扔向瘦高女人正下方岩壁——距离算准。
轰!!!
爆炸在她脚下炸开。
剧烈震动让她站立不稳一晃。碎陶片击中握刀手腕,深可见骨。
长刀脱手坠谷。
凤宸抓这半秒空隙,腰腹发力身体如弓上弹!右手抽离岩缝,左手抓崖边凸石,整个人翻上!
落地滚翻卸力。再起身时长刀已在手。
瘦高女人捂腕后退,眼中第一次露惊骇。
身后黑衣人还想冲,独狼小队已解决左侧弓手,侧面杀来。
前后夹击。接下来战斗无悬念。
崖顶地形限人数优势,凤宸独狼两支小队配合——正面强攻侧翼袭扰。八个女兵谷底用最后箭矢精准点射,压制任何反击。
瘦高女人想逃。
她转身冲向崖顶另侧——那里拴几条绳索,是退路。但刚跑到崖边,一道身影拦面前。
江泓。
他不知何时已从石阶爬上来,正站绳索前,握最后一个陶罐。引线已燃嘶嘶冒火星。
“让开!”瘦高女人嘶吼,左手抽腰间短刀。
江泓没动。
他看那女人冲来,三步距离时,将陶罐轻放脚边。
迅速侧身。
瘦高女人愣住——她以为会扔来,已准备躲。但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