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愣。
陶罐炸了。
威力比前两次小,因江泓减了药量。但足够——冲击波炸断绳索,燃烧屑点燃女人衣摆。
她惨叫翻滚扑火。
凤宸走来一脚踩她胸口,长刀抵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声冷如万年寒冰。
瘦高女人咧嘴笑,满口血:“你……猜啊……”
凤宸刀尖下压一分刺破皮肤:“地图谁给的?”
“呵呵……寒翎军当年怎么死……你现在……也怎么死……”
女人眼中闪疯狂光,“晶矿……哈哈哈……晶矿……”
她突然剧咳,黑血从嘴角涌出。眼睛迅速失焦,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服毒自尽。
凤宸收刀,脸色铁青。
那句话在她耳里炸开,炸出的不是声响,是父君去世那年用最后气力抓她手腕时,指甲嵌进皮肉的疼。
父君说:“宸儿……不是粮尽……是有人……不让送粮……要……石头……”
石头。
晶矿。
这么多年的雪,原来都盖在同一座矿上。
独狼带人清理战场。二十七个伏兵全灭。
江泓直到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掌心被粗糙绳索磨破的火辣疼痛,和心脏后知后觉的狂跳。
他踉跄了一下,立即有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是凤宸。她的手指同样冰凉,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江泓看见她眼底深处未散的余悸,而凤宸也看见了他竭力克制却仍在微颤的指尖。她没说话,只是托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一个愣神间,他感觉到凤宸的背靠上了自己的,清瘦单薄,他马上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己方只两人轻伤——猎户被流箭擦破胳膊,另一攀爬扭脚踝。
堪称完胜。
但凤宸脸上无喜色。
她蹲尸旁细搜。从贴身内袋摸出铁牌——不是军牌,是私物,正面刻扭曲像蛇又像藤蔓图案。
还有叠很小的羊皮纸。
展开是局部地图,标温泉、一线天,及……红圈点,旁小字:“旧矿洞,癸方向,三百丈。”
江泓凑来看,指间戒指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预警灼痛,是……共鸣?
像靠近同源东西。
他猛抬头看地图红圈方向——东南,正是温泉谷地更深处,那片被老姜头称“死地”的乱石区。
“晶矿……”他喃喃重复瘦高女人临死话,伸手一指,“就在乱石区。”
凤宸起身将铁牌地图收好。
环视崖顶——尸体横陈,血腥混火药味晨风弥漫。
“收拾战场,所有能用的箭矢、武器、干粮带走。”声音恢复冷静,“然后下谷,和女兵会合。”
“殿下,”独狼迟疑,“我们不急着出谷?”
“把能用的都带上。”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找散落的姐妹兄弟。活要见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敌我尸身。
“死,也要带回去。”
同一时间,哑伯已到西侧冰裂隙。
哑伯背最重伤兵,每一步踩得极小心。
冰面下是深不见底裂缝,偶有寒风从底下倒灌,带呜呜鬼泣声。
七个重伤员被猎户用树枝兽皮制简易拖床拉冰面缓移。
村里夫男老幼跟后面,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呼吸和冰爪磕碰脆响。
一年轻夫郎脚下滑差点栽进裂缝。旁猎户眼疾手快抓住他,两人滚倒冰面吓得脸色煞白。
哑伯停步,手势比划:【休息一炷香。】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坐下。
有人取冻硬干粮用体温焐软;有人检查伤员绷带发现又有血渗出,赶紧换药。
老姜头儿媳——三十多岁健壮女人,走哑伯旁压低声音:“哑伯,您说……殿下他们能成吗?”
哑伯没说话。
他望东南方向。虽隔重重山峦,但刚才一连串爆炸声隐约传来。现在那边静了。
太安静。
粗糙手掌按胸口——那里贴身放凤宸给的玄铁令牌。
冰凉触感让他想起多年前他还是新兵时,第一次接将军令牌场景。
那时的北境,天好像也没这么冷。
【能成。】
他比划,动作慢但每个手势带不容置疑力量,【殿下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众人看手势沉默点头。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
冰裂隙尽头是缓坡,再往前能见猎户村炊烟。哑伯估算时间——最迟傍晚能到第一村落。
而那时,殿下应该也……
他回头最后看一眼东南方向。
一线天东南五十里,铁门关。
凌霜站城楼上,一身玄甲凝夜露。
她三天没合眼,眼下乌青深如淤伤。
副将匆匆跑上城楼,声带压抑激动:“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信号烟!三红一绿——是端王殿下紧急求援信号!”
凌霜猛转身:“位置?”
“黑风谷西北,温泉一带。但……”
副将迟疑,“烟起太快又突然灭。可能是被发现后扑灭,也可能……”
“备马。点三百轻骑,全甲,双弩,带足炭火和伤药。”
“将军!”
副将急追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兵部昨日才严令,无虎符调兵出关者……”
凌霜已抓住马缰,闻言回头,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冻透了的平静:“去年冬,陈将军饿死在鹰嘴崖,等到了兵部的粮吗?”
副将哑然。
“她们等的从来不是调令,”凌霜翻身上马,铁甲咬合声冷硬如断金,“是等我们死得够干净。”
马鞭未落,她又勒缰,对怔在原地的副将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亲兵都低了头:“关内能动的,全部跟上。若朝廷日后要问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上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的、绣着“凤”字的破旧帅旗。
“就说我凌霜,反了。”
与此同时,黑风谷北侧,狼族大营。
斥候跪帐外,用狼族语报:“……一线天方向,连续爆炸声。然后,静了。”
帐内,狼族首领——脸刺青黑狼头纹身的壮硕女人——眯眼:“全死了?”
“不知道。但……没有厮杀声了。”
“凤琏答应给我们的粮食铁器,送到了吗?”
“没有。约定时间已过两天,连信使都没来。”
首领沉默片刻,忽笑,笑声粗嘎如砂纸磨铁:“汉人果然靠不住。传令——拔营,回草原。”
“首领,不等等看?万一……”
“没有万一。”
首领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方那片被山峦遮挡的天空,“汉人内斗,我们掺和什么?刚才那爆炸声你听见了吧!先让她们自己咬死自己。等她们两败俱伤了,草原的狼群再来捡肉吃。”
她转身,拍了拍斥候的肩膀:“告诉女郎们,回家了。这个冬天来得早,我们得赶紧去打猎备冬了。”
走出几步,她却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派两个眼睛最好的小子,留在黑风岭的‘老鸦巢’。不用动手,就看着——看那些汉人,到底在找什么‘亮晶晶的石头’。”
狼族拔营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时辰,原驻扎三千骑兵的营地只剩一地篝火余烬和马蹄印。
她们像真狼群悄无声息退入北方雪原,消失山峦之后。
温泉谷地,一线天谷底。
凤宸带人重新汇合。
八个女兵只两人轻伤,箭矢全射空,但脸上神情亢奋——她们刚参与一场几乎零伤亡的全歼战。
清点完战利品,众人将箭矢、弩机、干粮、药品,全部带走。尸体就地掩埋,用雪盖血迹。
沉默寡言的老兵“铁姑”正检查弩机,手法熟如绣花;“刀红”快速割下敌人箭囊,动作利落像收麦。李秀儿和王红低声交谈,目光不时警惕扫向东南。
江泓蹲瘦高女人尸旁,细研铁牌。蛇藤图案刻得深边缘磨损,显然常被摩挲。
他用指甲刮图案表面,发现“藤蔓”纹路里嵌极细微亮晶晶粉末。
阳光下泛淡蓝光泽。
和戒指上朱砂是两种截然不同质感,但那种“发光”特性……很像。
他正沉思,凤宸走来。
“有什么发现?”
江泓递铁牌指亮粉:“这个。还有她临死前说‘晶矿’。”
凤宸接铁牌对光细看。片刻后抬眼:“你觉得,这和你的戒指有关?”
“不知道。但戒指靠近这铁牌时会发烫。”
江泓伸左手,朱砂戒指此刻散发温润红光,不像预警灼热,更像某种……感应。
凤宸沉默一会儿。
然后她说:“先找同袍。等人都找齐了,我们去那个旧矿洞看看。”
“如果真有晶矿……”
“那就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那些人布这么大一个局。”
凤宸声音冷下去:“十五年前寒翎军粮草被劫援军迷路;十五年后我在这里中伏——如果都和这矿有关,那背后人图谋的恐怕不止北境。”
她收好铁牌转身走向正集结的队伍。
阿萝小声问赵四妹:“四姐,你那只手……真是冻掉的?”
赵四妹咧嘴一笑,露出被北风蛀黑的牙:“放屁,是让狼崽子啃的。不过现在更好,省得瞄准时晃。”
旁边的“铁姑”哼了一声:“废话多。留着力气走路。”
阳光彻底照亮峡谷,积雪反射刺眼白光。
风从一线天穿过,带血腥味和未散尽火药味,也带远方雪原上狼族撤退留下的空寂。
而东南方向,那片被称为“死地”的乱石区深处,某个废弃多年的矿洞入口,正隐隐散发淡蓝色、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我们去矿洞。看看里面埋的,究竟是石头,还是……”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不是任务,是赴约。和十五年前的冤魂,和父君未闭的眼,和这片吃掉了太多条命的山谷,做最后的清算。
阳光刺眼,雪地反着白光,峡谷像一道惨烈的伤疤。
而他们,正走向伤疤最深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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