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屋台一串串亮起来，把整条街泡在暖红色的光里。
“周钰才多少钱啊，他的身家和真正的富豪比，啧啧啧，差得远。”封月揽着季灰的肩膀，语气热络，“要是你想另寻他路，我给你介绍，保证比他有钱个十倍。”
“你这个穷光蛋，还好意思说我，撬我墙脚是不是。”周钰挤过人群，手里提着几个纸袋。
“什么叫撬墙脚？”封月接过鲷鱼烧咬了一口，“我说的是‘要是’……”
季灰看着两人呛嘴，默默咬了一口，红豆馅的。面糊被烤得脆脆的，不甜，倒是红豆过于甜腻了，口感偏绵密，一口下去红豆和糖像挤奶油一样挤入口中，
“好甜。”封月咬了一口，咧咧嘴看向季灰，“你说是吧。”
“有点。”
周钰转头看向季灰，他穿着莹白色的棉质和服，染回的黑发盖着他的眼睛，也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他正低着头抿着唇慢慢咀嚼着，手中的鲷鱼的头被咬掉。
周钰的目光顿了一下，问：“会不会太甜，不想吃可以给我。”
“还行。”红豆馅黏在舌头上，季灰回答得有些含糊。
封月在前面被章鱼小丸子的摊位绊住了，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透过人群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铁板上翻滚的金黄色丸子。周钰去买了一份给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红茶，递给季灰。
“你不吃？”封月迫不及待塞了一颗，伴着口中的热气问道。
“不饿。”
季灰看着周钰手里始终没有打开的纸袋，忽然开口：“周钰。”
“嗯？”
“多看看自己喜欢什么。”
周钰听到这话轻轻哼了一声：“我喜欢什么我当然知道啊。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喜欢这里？”
季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空纸袋对折，又对折：“不会。”
“可能比较……想看烟花。”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季灰仰着头，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光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一群人拉着山车一道接着一道从他们旁边走过，上面的人齐声喊着号子，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整条街。
季灰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车上复杂的花纹，黑金色的漆面，上面还画上了J国传统的浮世绘：“这是什么？仪式？”
“山车。”队伍很长后面的人都拿着挂着灯笼的长杆，周钰揽着季灰往道路里面挤了挤，一边向看烟花的地方走去一边说明，“山车从神社过，把传说中的男神女神接上带去主会场约会，活动结束再把他们送回来。”
季灰侧头看他：“约会？”
“嗯，男神和女神。”周钰笑了笑，“不过男神有正牌妻子，所以准确来说是私情。”
“婚外情还说得这么文雅。”
“是啦。”周钰解释，“当地人希望他们在一起，因为这对‘情侣’管着当地的水和产业，而正牌妻子没有什么用处。”
“神也要讲门当户对？”
“更像是讨好吧，讨好对自己有利的神。”
“你有去过神社吗？”
“没。信仰问题不能进，去了可能会被妈妈骂死吧。”
他们在秩父神社附近的一处高台上找到了位置。说是高台，其实就是沿街台阶的最上层，视野刚好越过人群的头顶，能看到羊山公园方向的烟花。封月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野餐垫，往台阶上一铺，三个人挨着坐下。
“我去买点喝的。”封月又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一把拉住周钰的袖子，“你陪我，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周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季灰一眼，季灰仰着头与封月对上眼。
“你看着东西，我们去去就回。”封月对季灰挥了挥手。
“嗯。”
便利店。
“其实我早就想来逛一逛了，实在太忙了。”封月挑着关东煮，“你知道季灰有问题吧。”
“不知道，什么问题。”
“明知故问吧你。”封月听周钰这种淡然的语气知晓他心里有底，她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酒店订好了，今晚我不打扰你们了，借你这个贵客的福，我好好休息几天。”
“嗯。”
“诶，我一直以为你会找一个好拿捏的人结婚，像那种家落中道走投无路的omega，从家族、经济、生理上都能控制，再配合一点精神操控，完美。”
“你这什么思想？我还觉得我一辈子不会结婚。”
“你肯定会的。”封月笃定。周钰没接话，他不太喜欢她这种预判，小的时候封月做完心理咨询回来，周钰问她病情怎么样，封月答非所问开始剖析周钰的状态。
“因为你渴望它。”封月说得轻松，“你圣母心重，有时候又淡漠得要命。我一直想不通，后来觉得，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干好事自己心安大家开心，就够了。”
“所以我说，如果找一个全心全意爱你，完全依赖你的人，用来消耗你多余的善心——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爱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
周钰：“别把精神病的理论往我身上套。怎么，我还得搞个囚禁强制爱？”
“开玩笑啦，”封月，“不要干违法的事情哦，我们还不够格，会被抓。”
周钰嘴角弯了一下，随后板起脸：“开什么玩笑，谁干谁被抓。”
封月没再接话。她低头翻包，从里面摸出车钥匙，塞进周钰手里。另一只手端着刚买的关东煮，朝周钰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
“这就走了？有事找我啊！”
“啧，我能有什么事。”封月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很快被人群吞没。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照电影里的套路，这时候应该有一朵巨大的、灿烂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这个瞬间定格成某种“告别”的经典画面。
可惜没有。
天上的烟花左一朵右一朵，散散漫漫的，像是不太想上班。人群中传来一阵阵欢呼，男男女女仰着头，闪光灯和烟火的光混在一起。
*
“封月呢？”
“走了。”
“她不是说晚上一起做BBQ吗？”季灰声音低下去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可以陪你呀”周钰笑嘻嘻，“所以说呀，我是不是最好的？”
季灰转过头看着他，周围的光映在周钰脸上，暖红色的，把他的笑容染得有点不真实。
“这句话很奇怪。”季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很好。”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
周钰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惦记她干啥，我们两个也很好呀。回浦江后在院子里和小小白、小小黑一起，那不是更好？”
“不过我们两人BB——”季灰话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阿——阿秋！”
他揉了揉鼻子。
“会冷吗？”周钰皱了皱眉，摸了摸季灰的手，从指尖到小臂前端都是凉飕飕的，“怎么不和我讲，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周钰翻过掌心，把季灰的手指包在里面。
季灰低头看了一眼：“……嗯。”
*
不出所料，季灰有些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