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半年没生病了,也该病一下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
周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从药店买的药的说明书,眼睛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没搭理他。
季灰见状,默默把被子拉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周钰。
周钰从不同药罐子里倒出几粒,放在纸巾上递给季灰:“这些吃进去,多喝点水,明天要是还烧就去医院看一下。”
“嗯……”
药效里有安眠的作用,季灰昏昏沉沉睡着了。周钰把灯关了,坐到一旁的书桌上处理一些线上的事务。
忙碌一会,周钰感觉自己脑子也钝了,他靠着椅背盯着房间里那抹暖光打算发会呆。
季灰的脸。
其实骨骼感很强,在四分之三的角度看他的侧脸,清瘦的,没有多余的肉感,从颧骨到脸颊处的线条不是那么圆润,甚至无限趋近一条直线。
会比之前好一些吗?周钰有些记不清了,很难得他竟然怀念起上辈子的记忆力,不过就一瞬,生理性的厌恶感从胃部开始翻涌上来,让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小台灯放在床头,可能是因为瘦的缘故,脸颊把光都盛住了,光线渭泾分明完全流不到另外半边。
季黑季白和他长得完全不一样,眼睛颜色不一样,两小只的更黑更亮,被太阳一照就是金灿灿的琥珀色,而季灰的雾蒙蒙的,像深林里的雾气。
他又想到圈子里的某个人,要是被那种人盯上,这个眼珠子估计已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钰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目光慢慢从季灰身上转移到电脑屏幕里,文档里一个个宋体黑色模模糊糊。他干脆把电脑合上,坐到了季灰旁边。
对于周钰来讲,季灰的出现很突然,他们算是双向选择吗?周钰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细数着半年来的故事,很平淡,他们之间没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大吵大闹,最开始下班回来看着家里出现的人,心里总会萌生奇怪的感受。
他缺爱吗?不缺吧,他有周珩,从小他都拥有周珩用对待兄长的爱慕和亲近,也有双生子之间的羁绊以及唯一的血脉亲情。
家庭?他的养母们很好,教育、资源、管教、自由,非常科学的教育与爱,况且她们的感情很好,给他和周珩立了个榜样。
朋友?虽然他的朋友身世都有些悲惨和奇怪,但都是很好的人。
总不能是爱情,这算爱情吗?莫名其妙的遇见,本来只是希望来演个电影,没打算深入交往的。至于他上辈子……那肯定不算爱情,况且那个姐姐隔一个地方就换个男朋友,这不就是稳定的地域伴侣嘛,也不知道自己死后有没有人来领自己的尸体。
想太远了。
对,爱情。
只是亲吻不算爱情吧。那欲望?也不一定,看AV也会有欲望。
周钰又回到书桌,打开了知网,在搜索框打了“爱情”两个字,他估计自己检索的有问题,一堆人都在解读书中的爱情。
《浅谈维吾尔爱情叙事诗中“殉情母题”及其文化内涵——以尼扎里爱情叙事诗为例没有现实的爱情吗?》
《中世纪欧洲的骑士精神与宫廷爱情》
《意境朦胧内涵深远——浅析李商隐的爱情诗》
没有现实的爱情吗?
于是他又加上“是什么”三个字。
他滑动着鼠标,随机点开了一篇1998的文章,一个特色期刊,数据是通过网站系统投票收集的。
“调查显示,61%的人(570人)回答相信一见钟情。”太天真了吧,周钰想。
“在相信一见钟情者中,男士略多于女士,而Alpha略多于Omega,Beta则介于两者之间。”
“但现实中的婚姻却大多不是一见钟情的结果(53%),” 周钰点着下巴,嗯……其实也大差不差?
“周钰。”
“嗯……诶!”周钰应了一声,鼠标一指把浏览器关掉,起身小跑回去,“要喝水吗?我给你倒一杯。”
季灰没接他的茬,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只手撩了撩挡住视线的头发,睡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他又拉上来,盖住自己:“现在几点了?你不睡觉吗?”
水声哗啦啦地滚入杯中:“马上。”
“你今晚去隔壁睡,电脑别带过去。”季灰一手撑着身子,眼皮垂着,“手机也别带过去。”
周钰想,声音确实有些哑了。
他的目光落在季灰脸上,脑子里却还转着刚才那篇文章里的最后一段话。
“最后,在‘第一次接吻,谁先主动’的问题上,主动者绝大部分非Alpha莫属。‘心有灵犀’行为同步的毕竟为数不多,而稀里糊涂、不把初吻放在心上的却也不在少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周钰把水递过去,问。
“什么?”季灰看着周钰,“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才没多久吧。不对,你大半夜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的呢?第一次接吻。”
季灰水喝到一半又被呛了,他的头皮炸开,这个问题问得,今天晚上还怎么睡觉,周钰就是大晚上不睡觉才在这里七想八想的。
“你大晚上到底睡不睡。”
季灰低着头把水杯塞给周钰,转身把自己塞到被子里。
凭什么大晚上对一个病人问着问那的!
安静几秒,被子外面没有声音。季灰以为周钰消停了,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所以?”
“当然不是你。”季灰背对着周钰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他见身后没动静,语速快了起来,“我又不是十八岁,难道亲一下都不行?你说对吧?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总不能让我为了一个还没遇见的人守身如玉吧。”
“看来记得很清楚,也是你主动的吗?”
周钰今天真是疯了,季灰闭了闭眼,反思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醒过来。
季灰斟酌着,这种小事确实没有必要对周钰撒谎,他牙一咬,实话说出口:“对,有什么问题吗?”他本来是能忍住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晚周钰很无理取闹,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不打算让他睡觉了。他的声音大起来,像是质问,“你今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啊!”
“只是问个问题。”
他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周钰那双有些澄澈的眼睛,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你没有吃醋吧。”
周钰摇头:“只是在做个对比。别紧张,毕竟都是过去式了。”
季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那……”周钰又开口了。
“不回答了!”季灰打断他,“不要在大晚上问这些问题,我要睡觉了。”
“好,那我把台灯关了。”
随着啪得一声,季灰短暂失明了一瞬,他下意识手往前抓了一下,
周钰握住伸来的手。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松松地扣着他的指缝。季灰感觉睡了半觉后烧得更厉害了,手心在被子里都捂出了汗,他很轻松地抽出了被温热盖住的手,但他没有把手缩回被子里,反而用手指扯住旁边的布料。
“难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季灰抓着他的袖口提醒他,“我生病了。”
“我知道。”他说,“我去隔壁。”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然后停下。
“有事打电话。”
季灰没回答,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