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周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他抓着不锈钢把手微微侧身，让季灰先进去。：“电影大概率会往海外买，这个国家会在类似这里的艺术院线播放。”

“为什么？国内卖不出去？”季灰瞥了他一眼，“这儿好像也没什么人。”

“实话就别说了。”周钰笑道，“工作日人确实不太多，况且今天我包场了。”

季灰他们穿过海报交织的走廊，往影厅走去，空调声嗡嗡的，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绒布味，暖红色的座椅默在昏暗的光线里。

那天他们看的是一部11月上映的影片《ALWAYS 三丁目の夕日》，带英文字幕，演了什么季灰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周钰在开场前捣鼓着播放影片的机器，还在银幕上玩起影子游戏，两只手叠成一只飞鸟，翅膀扑闪了两下，又散开。

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白色的字一行行往上走。

“我们聊聊吧。”周钰先说了话，“要从哪里说起呢？”

季灰看着面前冷下来的银幕，身体没有其余动作。

“昨晚回酒店的时候，你不在，我就在想你不会生气了吧，直接走了？不回来了？把我丢下了？那时想等，你回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聊一次。”

“我不是说了，去看病了，谁知道你回来怎么早。”

周钰听着季灰平静的语调，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到季灰面前：“是啊，这两天你在异国他乡又生着病，情绪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我很愧疚。我怂恿你带着你到处跑，结果……唉。”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怎么冷着脸，笑一笑？”

季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线。

“不想笑。”

“嗯，都可以的。”周钰问，“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玩得开心吗？有没有稍微让自己放松下来？”

“其实我也在想，应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一是因为时机不对，我怕说了你的情绪不好，二是我没想清楚。不过，逃避是不可以的，对吧。”周钰身体后仰，靠着椅背，扭头看着季灰侧面翘起的睫毛，“不论以后我们以什么关系相处，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就算之后可能会分开，希望我们还能是可以互帮互助的关系。”

“两个问题，一个是我那天晚上到底在想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我喜不喜欢你。”

“还有。”季灰忽然开口。

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我不可以？

“哦……想起来了，”他的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笑意，好像自己记得这个问题，对周钰来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要不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吧。”

“你提到周珩了，对吧。”

“我弟弟，他小时候性格谨小慎微，不像现在张牙舞爪的。我们遇到妈妈后，他得到的第一个礼物是相机，其实比起拍照，他更喜欢的是记录。他还写日记呢，你说，谁家好人写日记啊。”周钰轻笑一声。

“刚拿到相机的时候，周珩小心翼翼不敢把镜头对着家里的任何东西，他问我‘拍其他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好，会不会侵犯肖像权？’，我只好和他说，你拍我吧，哥哥是属于你的，不会侵权。”

“所以他有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他想拍什么就一定让我站过去结果打印出来一看，我连两毫米都不到。十六岁我去上大学，他几乎没怎么拍过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有了其他可以拍的东西，朋友、风景、生活、自己的人生，可以说，属于他的东西越来越多。”

周钰轻轻呼出一口气。

“对于这点，我很开心。”

“你说，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我不可以？”

他看着季灰声音低了些：“我想应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嗯……这样说吧，其他人可以做的，你都可以，其他人不行的，你也可以。我只是觉得，对于恋人是不是应该更小心一点？对朋友可以开玩笑地说一百次绝交，但有些东西到了亲密关系里面，就需要多多斟酌。在你这有时我甚至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完美无缺的，每一次的打分都是十分。”

银幕的冷光落在季灰脸上，他的耳廓边缘不可控制地泛起了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一路烧到耳垂。

“所以并不是不想让你拍。”

“可能是还没准备好，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周钰的话一直都说得很漂亮。

“现在，我回答第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周钰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想你。”

“你……”季灰难得回头看了周钰一眼，他的表情有些怪异，“我就躺在你旁边，说在想我，这不合理。”

“看着你，想着你。很合理。”

他没有接茬，而是转回原来的姿势，手支在下颌凹陷处，指尖刚好按在耳后的小窝上。周钰顿了一下：“你知道的，人要是半夜不睡觉总会想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我在想什么……算是，爱情？”

季灰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不怪他，都怪周钰的话太有歧义。

半夜在想什么是爱情？

然后呢？

看到我。

想到我？

怎么可能。

这算什么？

季灰闭了闭眼，试图把脑子里的臆想屏蔽出去。

“我就想，季灰呀……”

停！

“骗人！”季灰忍无可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睡觉在那问东问西。”

“抱歉。”

“我不接受！”

周钰：“那……”

“都不接受。”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周钰眼里，下颌微抬，“你说好好谈谈，是打算自己唱独角戏？不想问我什么吗？什么都不想？”

周钰的表情呆滞一瞬：“那问什么？”

“你对我没有一点好奇吗？”

“过去的事情很重要吗？”

季灰见周钰疑惑带着茫然的眼神，压着火，冷笑一声：“那我也回答回答你的问题吧，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恋爱是在中学时候谈的，不过上大学后便分道扬镳了。”

“我们呆在一起除了做题就是讲题，我甚至怀疑他就是为了请一个免费老师！明明是他告的白，结果我亲一口，反应还贼大。”季灰呵了一声。

“那个人也是够笨的，一种题型能错个好几次。最后毕业的时候，我问他想报哪里的学校，他说，‘对不起！他……’，呃……总之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然后跑了，还把我手机号拉黑了。”季灰说得云淡风轻，但周钰似乎听出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看起来你还蛮喜欢那个人的。”

“长得还算对胃口吧，脾气软乎乎的。”

“年轻的感情总是很纯粹。”周钰评价。

季灰看了他一眼：“不用负责当然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