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汶的眉头还是紧的:“凡事过犹不及。”
“你奶奶最近去了很多次医院,估计那头近了……”黄珠盈的眼神很冷漠,“你奶奶不住医院的时候,你爸就会推着她到公园四处走。”
朱静汶不知道这事,可黄珠盈居然能这般平静地说起奶奶,朱静汶想,或许奶奶是真的快不行了,一个人即将死去的事实冲淡了黄珠盈的一些恨意,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朱静汶问:“奶奶的身体是什么问题?”
黄珠盈说:“不清楚,好像是脑子还是心血管方面的问题,反正八十多岁了,出现什么问题都合理,人老机器坏啊。”
朱静汶对此也并没有多么重的情绪,虽然她心疼朱高凌,心疼她的爸爸快要没有妈妈了,但她什么也不想做。她想起上次见到奶奶的场景,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可那种恶心好像还残留在喉咙里,只要想到奶奶,想到这两个字或是她的面容,朱静汶的每一次吞咽都会变得难受。
黄珠盈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奶奶?”
朱静汶将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黄珠盈又说:“找个时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你奶奶吧。”
朱静汶猛地抬起眼:“妈妈,你也去?”
黄珠盈说:“我应该去的,不然你大伯姑妈他们在背后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她是某某某的儿媳,某某某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她这个儿媳,如果连一面都不去见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朱静汶怎么会忘了,她的妈妈是多么在乎旁人看法的人啊,除了在家里,黄珠盈在哪都无法活出真实的模样,她活在别人的眼里,得活得标准,不逾矩。
朱静汶又想,也许妈妈正是要依靠她,才能去见奶奶的“最后一面”。她呢,她能依靠妈妈吗?她能牵着母亲的手,直面一个早已不能爱且不能恨的亲人的死亡吗。
她似乎没有选择权。
奶奶又一次住进医院的时候,朱高凌带着黄珠盈和朱静汶走入了病房,大伯在窗边坐着,黄珠盈几乎是一下就奔到了病床前。
朱静汶慢慢跟上去,她看着奶奶扭曲的面容,听着她无比艰难的呼吸声,朱静汶不合时宜地想,等爸爸妈妈到了这个年纪,等我到了这个年纪,我们都会活得这么狼狈吗?
黄珠盈斟了一杯温水,让大伯和朱高凌将奶奶半扶起来,黄珠盈关切地将茶杯递到老人嘴边:“婆婆,来,喝点水,喝点水会舒服点。”
难道她没看出来奶奶根本不需要、也不想喝水吗?
黄珠盈勉强喂进了几滴水,老人便猛烈地咳嗽,后又如拉风箱那般喘息起来,黄珠盈将茶杯搁回桌上,看见了朱静汶,她说:“婆婆,这是静汶啊,静汶,怎么还不喊人,你奶奶都不知道你来了,快,快叫奶奶啊。”
朱静汶已经近三十岁了,但在父母面前,她依旧是那种不那么“礼貌”、“懂事”、需要依靠他们提醒才会尊敬长辈的小孩。她只能无奈地顺从:“奶奶。”
跟上次见面不同,老人如今连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朱静汶是什么?孙女是什么?围着她的这一圈人又是什么?她浑浊的双眼里只装载着过浓的疲倦,是生之疲倦还是临死前的留恋?
朱静汶无法不感到难过,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她的奶奶,只是一个垂危的陌生老人,她也会感到难过的,那是不能抵御想象所导致的同病相怜。
老人没有回应朱静汶的这声“奶奶”。
病房里只有老人的喘息声,几人无话,也没什么能做的,黄珠盈说:“静汶,走吧,我们回家去,别影响你奶奶休息了。”
朱静汶求之不得,她跟着爸妈,离开了这间可能会在各种层面上让人心碎的病房。他们坐公交回家,朱静汶和黄珠盈坐在一排,朱高凌坐在他们后面,车里只有那些令人听得耳朵起茧的广播声。
朱静汶问:“妈妈,小峰不回家吗?”她觉得奶奶活不了多久了,朱敬峰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黄珠盈说:“他刚找到工作没多久,要上班。”
朱静汶想,她也要上班啊,明明都在一个城市,凭什么弟弟能逃避,她却只能忍受。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她并不是想让朱敬峰为奶奶尽孝道,她只想让朱敬峰陪她分担尴尬,都是这个家的孩子,她奢求公平。
朱静汶说:“让他请两天假回来看看。”
黄珠盈说:“小峰没有转正,工作还没有稳定下来,现在请假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朱静汶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公司因为他请了两天假就要开除他,就算是在试用期,也得赔他一个月的工资。再说了,不请假也可以,不是还有周末吗?又不是在别的城市,周末回来一趟根本不是难事。”
黄珠盈说:“他的工作跟你的不一样,有时候要加班什么的……”
朱高凌也帮腔:“是啊,刚刚进入社会是很不容易的……”
朱静汶不想听了,也不想再辩了,她打断他们:“好吧,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