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做。”
“啊?”
“不错,这种恐惧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就像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恐惧。再说说学生们的恐惧吧。”
朱静汶翻着作文本,念道:“‘我害怕穿高领毛衣,我觉得围在脖子处的领子像是一把软刀,我知道它不会真的把我刺得受伤流血,但我真的十分厌恶那种感觉,好像用领子这种材料建造了一座和脖子紧密接触的监狱。’
“‘我害怕坐电梯,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我都害怕电梯会突然失控往下坠,因为在那样的时候我无能为力,我做什么都没有用,连用手机发出最后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每次不得不坐电梯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祈祷,希望不要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
“‘我害怕妈妈跟说我数到三,我害怕听到一二三,那意味着我必须要做妈妈要求我去做的事情,哪怕那些事情是我根本不想做的,可我不得不做。有一次我没有听妈妈的话,妈妈数到三之后很生气,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妈妈才原谅我。我好害怕,我害怕妈妈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全世界我最讨厌的数字就是三!’
“‘我很害怕摔东西的声音,有时候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爸爸妈妈在客厅里面吵架,吵着吵着就会有摔东西的声音,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写作业,我会一直等着,等着听他们下次摔东西的声音,那个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很快很快,我也不敢推门出去,让他们不要再吵了,我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做,我只能等风暴过去后,努力把作业写完让他们高兴,这样起码他们还会在乎我的感受,不会在我的房间里面摔东西。’
“‘我害怕进入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我知道大家其实都不会注意到如此平凡的我,但我就是很害怕,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会让我觉得很难受,这让我感觉我没有穿衣服,我不能满足别人对我的期待,所以在人群之中我会一直低着头,因为总是低头,怕别人看见我的头发不干净,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洗头。姐姐不明白我为什么每天都洗头,不累吗?我没有告诉她原因,我觉得她不会明白的。’
“‘我害怕上学迟到,我爸爸妈妈是开早餐铺的,他们去工作的时间比我上学的时间早很多,所以我得自己起床,自己离开家,自己走去上学。我很害怕我在起床这一步就失败了,我每个周日晚上睡前都要反复确认自己定好了五个闹钟,少一个都不行。我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迟到,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狠狠松一口气,庆幸那只是一场梦,庆幸我还有不挨骂的机会。’
“‘我害怕未来,我的成绩不好,努力真的能够提升成绩吗?我非常怀疑这一点,因为我已经很努力了,别人课间打闹玩耍的时间我都在学习,但我的成绩还是这么差。我不知道我之后能上什么样的高中,再之后能上什么样的大学,我真的能有读大学的机会吗?妈妈说现在的大学生遍地都是,大学生已经没有优势了,如果不读大学,那就更加没有优势。没有优势的人以后要做什么?老师,我很茫然。’
“‘我害怕死亡,妈妈说死亡就是停止心跳,奶奶生病的时候,我坐在奶奶的床边,隔一会就要把耳朵凑过去听听奶奶的心跳,心还在跳,奶奶还没死,奶奶还活着。我重复这样的行为,我的心忽上忽下,我的心太健康了,我希望我的心能交换给奶奶,因为妈妈说我还很年轻,死亡离我很遥远,那我希望奶奶也离死亡很遥远。’”
人类怎么可以有那么那么多的恐惧?
朱静汶说:“一些孩子们有的恐惧,现在也还在我身上潜伏着,我小时候以为人越长大,害怕的事物就会越少,但不是那样的。大人不是不害怕,他们……我们只是很会隐藏害怕,因为恐惧是一种弱点,人们得假装云淡风轻,这样才能够自欺欺人。”
崔望明说:“我看到你给每一个学生都写了很长的评语。”
“是的,他们认真地写了作文,我要认真地对待他们的作文。”在改作文这件事上,朱静汶其实可以敷衍些,但她看到这些真挚的文字,便很难为了让自己的工作轻松些,随意写个分数在上面就算完事。
“我很好奇那些没有恐惧的学生写了什么。”
“我找找,念给你听。”朱静汶找到了一本,“‘我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恐惧,春和日丽,鸟语花香,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啊,我们应该为呼吸而感到幸运,应该为能够跳跃而感到自由,为什么要感到恐惧?我觉得恐惧就是在浪费生命,我们应该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帮助他人,共同消除恐惧,振臂歌颂幸福。’”
崔望明笑了:“如果这真的是这个孩子的内心想法,而不是为了凑字数到处抄的缝合作文,那说明他过得很幸福。”
朱静汶说:“是,这个孩子每次写作文都很乐观,他好像没有什么烦心事。”
“那么,希望他能将这种乐观天真保持得更久一些,晚点踏入另一个世界。”
“但愿如此吧,我十三岁的时候心里已经是个小老人了。”
“小老人活到现在,算是长生不死,还是返老还童?”
“算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愿为陛下效力,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朱静汶笑了:“退下吧,朕乏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