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洧一只手捏住裴妄的衣领,一只手捏住拉链,正要往下拉,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
沈星洧:“你自己来?”
裴妄双手往两边摊开,一副任命的样子。
沈星洧小声嘀咕,“我可没占你便宜,是你动不了我在帮你,你应该感谢我。”
“我感谢你。”裴妄说着抬起手,配合着沈星洧把外套脱下,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沈星洧把外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捏住他的短袖下摆往上拉。
“嘶—”
裴妄身体往前靠,肩膀靠在女孩胳膊上,“你轻点儿,谋杀?”
“对不起,我轻点。”
沈星洧抿唇,看到他背上的伤,任由他靠着,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裴妄垂着脑袋,长睫覆住双眼。
搁在膝盖上的指尖蜷缩,喉结上下滚动。
嗓子又干。
终于把碍事的衣服脱掉,沈星洧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王医生走到旁边,神色严肃,“先扶他趴下。”
“好。”沈星洧扶住裴妄的胳膊,等人趴好,站在旁边不忍直视那伤痕累累的后背。
王医生处理的手法没那么温柔,沈星洧看到裴妄的脸又白了几分,额头顷刻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蹲在病床前,动作温柔地擦拭。
裴妄费力地掀起眼皮,可实在太累,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王医生处理完,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人啊,下这么重的手。”
沈星洧拉起被子给裴妄盖在腰间,压低了声音问:“他这样没问题吗?”
王医生抬眸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继续兑药,“那些伤痕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两次。你别担心,给他吊几瓶水,等烧退下来就好了。”
“经常受伤?”
沈星洧想到之前裴妄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涌上一抹心疼。
是受了多少次伤,才让他那么云淡风轻。
王医生托起裴妄的手背插好针,调好流速,回头看向沈星洧。
“呦,哭了。”他笑着打趣,“真不用担心,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晚上就能去打篮球。”
沈星洧知道王医生在开玩笑,但听他这么说也就知道了问题不严重。
“谢谢您了,我看着就行,您去补觉吧。”
“成,你有事叫我。”
王医生掀开帘子出去,还把外面的门也顺手带上。
沈星洧拿了个凳子坐在吊瓶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头打量着少年。
和裴妄认识到现在都没有一天,沈星洧就觉得他身上藏着很多事。
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他长成这样。
淡漠,执拗,嘴毒。看似有礼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行李箱里都是黑色衣服,人也不阳光,笑起来假的明显。
凑得近了,沈星洧突然发现,裴妄的右边眼尾下方有一颗很浅的泪痣,只有仔细才能看到。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腹离那处越来越近。
倏地,裴妄睁开眼,眼底迸发出浓烈的寒意,冰凉刺骨。
沈星洧脊背僵直,浑身血液停滞,那只手也被定住。
裴妄漆睫轻颤,再抬眼时,眸光迷离,透着虚弱,“你摸我?”
沈星洧心脏突地一跳,抿唇掩盖慌乱。在他质问的眼神里,手继续落下,往前伸,将他头顶的发往下压了压,欲盖弥彰地开口,“是你头发乱了。”
裴妄耷拉地眼全部睁开,不可置信,他扯了扯唇,讥笑,“摸脸和摸头有区别?”
舌尖在口腔里裹了一圈,裴妄抬头,干脆利落地定下沈星洧的罪名。
“沈星洧,你轻薄我。”
“裴妄!你别冤枉我!”
沈星洧瞳孔放大,被他的鬼才逻辑惊到,脸颊不受控的发烫,耳朵也烫。
虽然……她确实想摸吧。
但、她这也不算轻薄吧。
‘裴妄’
裴妄垂眸,唇齿间滚动着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
这个名字他听了很多遍,可刚才这一声,和以往都不一样。
休息室太过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发出声音,像敲击在心脏上。
一下一下。
沈星洧下意识抬眼。
少年英挺的眉骨被额发遮住大半,此刻虚弱地趴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明显,五指修长,脸色依旧很白,嘴唇有些干。
一副任人欺负的样子。
她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地道。
沈星洧转身打开书包,“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拿了牛奶和面包。”
没听见回答,沈星洧扭头,只见裴妄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星洧:“你怎么不说话?”
裴妄:“你在问我?”
沈星洧:“还能有谁?”
裴妄:“我还以为是空气。”
沈星洧在心里默念三遍。
病人,病人,病人。
“你想先吃还是先喝。”沈星洧把东西递到他面前,到底是心软,放低声音,“胃里空着肯定不舒服。”
裴妄抬了抬眼,面无表情,“我自己能吃?”
淡定,淡定,淡定。
沈星洧微笑,“我喂你,先吃哪个?”
他下巴抬了抬,语气倨傲,“先喝。”
沈星洧把面包先放在一边,拿出吸管插好,递到他唇边。
为了方便,人也往前靠。
女孩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间,裴妄垂下眼,眸底划过一缕暗芒。
伺候病患吃完,沈星洧浑身轻松,“你要不要继续睡?”
“你先保证不摸我。”
裴妄睨着他,眼里就几个字,‘我不信你’。
沈星洧一口气不上不下,脸被憋红,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泄气般开口,“我保证不摸你。”
“我不信。”裴妄下巴抵在枕头上,脑袋偏着,看到气的手都在发抖的女孩,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帮我拿下手机。”
他压根就没想睡。
沈星洧后知后觉自己被耍,瞪了他一眼,从凳子上的外套里翻出手机。
把手机塞回裴妄手上,沈星洧再也忍不了,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回家一趟,你自己看着吊瓶,有事喊王医生。”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等等。”
沈星洧扭头,“还有事?”
裴妄摇了摇手机,“电话,微信。”
“我又不会不管你。”沈星洧小声嘟囔完,报了串数字给他,“微信号和手机号一样,记住了?”
“没有。”他神色无辜,“生病了,脑子不好。”
你也承认了自己脑子不好。
沈星洧看到桌子上有纸笔,写下放到他面前,“我就是看看奶奶回来了没有,跟她说一声你在王医生这里。”
瞧他模样实在可怜,沈星洧声音变软了些,“你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裴妄垂眸看着那串数字,心情似乎很好,头也不抬,“没有了,快点回来。”
是在异地没有安全感吧。
沈星洧想到他背上的那些伤,语气更软了几分,“知道了,你别乱动。”
…
钟栖闻照着裴妄给他的地址找来,看到背上的伤,低咒了声,“你怎么来了这里?我差点以为你被拐了。”
裴妄垂眸看着手机上那个Q版的小兔子头像,心情似乎很好,“我妈的朋友家,暂时在这边。”
钟栖闻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双腿迭起,手肘抵着膝,有些意外,“看来你挺喜欢这里。”
钟栖闻和裴妄一起长大,对他的事很了解。
知道他感兴趣的事情不多,像这样受伤了还心情不错的情况更是很少。
这些年看着他一步一步长成这样,无力又庆幸。
裴妄敛下眼,把手机按灭,转头看向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鲜少看到他这么严肃的样子。钟栖闻坐直了身体,“你问。”
裴妄沉吟半晌,开口:“我……”
钟栖闻注意力高度集中。
我了半晌,裴妄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钟栖闻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吧,我来问,你来答。”
“说。”裴妄直勾勾地盯着他。
钟栖闻大胆问出心里的猜测,“关于女生?”
裴妄看向他的眼睛变亮,嗯了声。
钟栖闻差点跳起来,压制着内心的喜悦,继续问:“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