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揣测、阴谋论、吵架、和稀泥,乌烟瘴气的一片。
“他们这些人,懂什么呀!”
小满果然又被评论区激怒了,杏眼圆睁,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活像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键盘侠,
"只要见过她本人就会知道,那种气质压根儿装不出来!你们就可劲儿地酸吧……"
她越敲越激动,干脆自己坐回去,双手并用地开始怼评论区,嘴里还念念有词:"人家就是优秀怎么了?啥也不知道就搁这儿编,就会造谣……"
不多时,她已完全进入了战斗模式,脸颊气得鼓鼓的,心无旁骛,连身旁人什么时候直起身都没注意。
黎予安静静看着她义愤填膺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纵容又无奈的浅淡笑意。
他趁机把纸杯精准投进垃圾桶,脚步轻快地退向咨询室,顺手还带走了那盆荧光苔藓,像一阵风似的溜回了里间。
等小满终于怼完一条长评,心满意足地抬头想寻求共鸣时,眼前只剩下一盆被浇透的绿萝,和空气里一缕极淡的、属于黎予安的古龙水味。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黎医生?"
回应她的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突然聒噪起来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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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近,诊室的玻璃窗被染成蜜糖色。
黎予安将那盆荧光苔藓搁在里间的窗台上,背光处。
叶片卷得像老人的手指,他指尖碰了碰,没半点反应,确实死了九成。
他扯过遮光帘,给它挡去西沉的太阳,仿佛这举动能延缓某种终结。
安置好盆栽,他转身回到桌前,整理起夏箐的初诊档案,笔尖在"防御姿态"几个字上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的时间被切成规整的块状。
下午四点,一位老主顾推门进来,絮叨着儿子的婚事与更年期的潮热。
黎予安递上纸巾,在对方哽咽的间隙适时递上温水,记录本上只记了关键词:"失控感"、"边界"。
窗外的光线慢慢从白炽变成暖黄,沙漏里的白沙漏尽三次,会谈结束。
五点二十分,线上视频接进来,屏幕那头是外省的年轻人,背景里传来工地打桩的闷响。
黎予安调低耳机音量,看着对方焦虑的眉眼在像素中扭曲,建议他"先找一处能关上门的地方"。
视频挂断后,他揉了揉眉心,发现那盆苔藓在渐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灰绿的影。
下午六点,最后一位来访者离开。
小满在前台哼着歌收拾垃圾,黎予安把档案按月份归位,金属抽屉推进去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站在咨询室中央,环顾四壁——
证书、绿萝、空沙发,一切如常。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士香水的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很快也被空调风吹散了。
"黎医生,我先走啦!"
小满活力四射的声音穿透咨询室的木门,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黎予安闻声望去,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缝,落在诊所门口。
小满正站在逆光处,背着个柠檬黄的小包,手里拎着已经扎紧的垃圾袋,正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轻轻晃荡。
很显然,她现在心情不错,声音都透着轻快。
黎予安挎起电脑包,顺手端起窗台上那盆苔藓——叶片卷得像枯死的蝶,灰扑扑地窝在陶盆里。
他往门口走去,准备送送小满,也是准备落锁回家。
"哟,还带着呢?"
小满眼尖,隔着几步就瞅见他手里的盆栽,凑上来好奇地打量。
自从上午从黎予安嘴里得知方逸没事的消息,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刻,她又能恢复成往日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还能拿这盆濒死的植物打趣:
"这都快成标本了,您还当宝贝似的?"
"物归原主,"
黎予安将花盆往怀里带了带,避开她伸过来欲碰叶片的手指,声音温和,"说不定它到了主人手里,能有新的转机。"
"也是,"
小满缩回手,挠了挠脸颊,被这说法安慰到了,很快又将这事抛到脑后,
"那您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倒退着蹦下台阶,右手高高举起,在空中大幅度地挥舞,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明天见啦!"
"明天见,路上小心。"
黎予安站在门口,也抬手挥了挥,目送那抹明黄色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欢快的点,逐渐消失在街角梧桐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亮色彻底看不见,他才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
忽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毫无征兆地,狂风卷着盛夏的燥热与某种说不清的寒意,猛地灌进街道。
"哗啦啦——"
诊所门楣上的风铃被扯得狂舞,贝壳与竹管疯狂撞击,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像某种短促的警报,又像谁突然拨乱了命运的琴弦。
头顶的梧桐叶被猛地撕下来,枯黄的、深绿的,卷成漩涡漫天飞舞,如无数只折翼的蝶,扑棱棱地朝他脸上撞来。
黎予安下意识眯起眼,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打翻的胭脂,艳红、橙黄、绛紫层层晕染,从天际一直涂到楼顶,浓烈得近乎悲壮。
几片迟暮的梧桐叶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耳畔的风铃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只剩下远处车流模糊的轰鸣。
黎予安站在渐暗的天光里,抬头望着那片燃烧般的晚霞,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风暴眼中心的安宁。
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他想到家里那盏应该已经亮起的灯,想到那个可能会因为他晚归而坐在沙发上假装发呆、实则竖着耳朵听门响的人,嘴角不自觉勾起,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锁舌"咔哒"一声咬合,金属碰撞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黎予安将苔藓盆往臂弯里拢了拢,转身离去。
脚步比往常快了些,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归巢般的急切,踏入那片正在缓缓沉降的绚烂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