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六楼停稳,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
黎予安几乎是踩着那声音跨出轿厢的,脚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钥匙在指间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钥匙精准地插进锁孔——
手搭上把柄,却突然顿住。
一种奇异的犹豫从脚底升起,像突然踩进了一潭温水,黏腻而温热。
他盯着那扇门,忽然意识到这后面等着他的不再只是一室寂静,而是另一个人的呼吸、体温、存在。
这种认知让他手指发僵,像是要推开某个潘多拉的盒子,既期待又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这踌躇从何而来——
门,自己开了。
没有脚步声的过渡,没有门把手转动的轻响,就是突然地、从外向内,被拉开了。
黎予安的手还虚握着门柄,突遇变故,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紧,指节猛地扣住冰冷的金属。
一股力道顺着门轴传来,拽着他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没有疼痛。
迎接他的是一具庞大而温暖的身体,像一面突然立起的墙,又像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巢穴。
他的额头撞在对方锁骨上,鼻尖蹭过棉质衣料,闻到一股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沐浴露味道
——柑橘混着薄荷,本该是清冷的,却被对方的体温烘得发暖。
黎予安的视线被迫向下,先是看到脚下那块大红色的入户地毯,上面摆着一双浅色的拖鞋,是他平常穿的,现在被另一双更大的灰鞋挤在旁边。
视线往上移,是两条包裹在布料里的腿,肌肉线条结实而流畅,膝盖处因为弯曲而绷出硬朗的轮廓。
再往上,是劲瘦有力的腰肢,被一件……蓝色的、格子图案的睡衣下摆束着。
……那睡衣很眼熟。
黎予安愣愣地盯着那露出一截的腰线和那被撑得略显紧绷的布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他的睡衣,好早之前买的,纯棉质地,洗得有些发软,原先穿在他身上是宽松舒适的款式,此刻却像第二层皮肤般贴在对方身上,勾勒出胸腹间起伏的肌肉块垒,甚至能隐约看见腰侧伤口结痂的凸起。
这诡异的、贴身衣物被侵占的亲昵感,让他一时忘了动弹,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原来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是这种效果。
"……予安?"
不掩担忧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磁性,带着点慵懒困倦的微哑,震得他耳膜发麻。
那声音里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将黎予安游离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几乎嵌在对方怀里,双手还尴尬地撑在方逸的胸口上,指尖下的皮肤隔着布料传来滚烫的热度。
"啊……抱歉。"
黎予安慌忙撑起身,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直了,下意识地先道了个歉,随即才意识到这道歉有多荒谬
——这是他家,被吓到的也是他,该道歉的明明是对面这个不作声就突然开门的家伙。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方逸身上。
男人站在玄关的暖光灯下,黑发还滴着水,发梢湿答答地贴在额角,显然刚洗过澡。
那件蓝色格子睡衣穿在他身上确实小了一号,领口被撑得微敞,露出锁骨处狰狞的伤痕;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上还挂着水珠;
最要命的是下摆,原本应该垂到大腿上部的长度,现在只堪堪盖住腰线,随着呼吸起伏,隐约露出人鱼线的阴影。
"你……"
黎予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
"怎么穿的这个?"
方逸扶着他稳了稳,手还虚虚护在他肘侧,闻言不好意思地别开眼,黑眸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虽然依旧没有聚焦,却精准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腰腹的肌肉又绷紧了一瞬,睡衣下摆危险地上移。
"之前那套……"
他声音低了低,带着点窘迫,
"洗澡时不小心弄湿了,拧不干。我看衣柜里有这套,就……先借来穿了。予安,你别生气。"
那声"予安"叫得又轻又软,像某种大型犬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主人的情绪。
黎予安看着他这副模样——
一个身高逼近一米九、浑身肌肉仿佛能徒手撕碎怪物的男人,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睡衣,局促地站在他小小的玄关里,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试图把过短的衣摆往下拉。
他该生气的。
私人领域第一次有了别人,这种失控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衣柜被翻动了,贴身的衣物被另一个人穿在身上,对方的体温、气息、甚至皮肤碎屑都留在了他的私人空间里。
这种被入侵的烦闷感如此真实,让他几乎要皱眉。
但当他抬眼,看见方逸湿漉漉的黑发,看见那件睡衣领口处露出的斑驳伤口,看见对方因为失明而显得格外无辜、又强装镇定的表情
——那点烦闷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气。
"……我没生气。"
黎予安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认命的纵容。
他弯腰脱鞋,换上那双浅色毛拖,语气自然而然地软下来:"……下次拿柜子左边的,那几件尺码大些。"
方逸愣了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像得到了默许的野兽,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爪牙:"好。"
黎予安换好鞋,把臂弯里那盆荧光苔藓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往里走。
方逸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家里有了第二个人。
黎予安想,他得慢慢适应这种被入侵的温度。
身后,那扇大门被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某种界限的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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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予安把电脑包搁在沙发上,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六点四十七分,指针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走。
他解开衬衫最顶上的扣子,呼出一口被暑气蒸腾了一整天的浊气,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做饭,你……"
话音未落,身后就贴上来一个高大的影子。
方逸跟得太紧,几乎要踩上他的鞋跟,像条刚被捡回家、生怕主人消失的大狗。
"别这样,"
黎予安无奈,伸手抵在他胸口,隔着那件不合身的睡衣布料,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温热与硬度,
"要不……你先去沙发上看会儿电视?"
方逸没动,黑眸在暖光下泛着微光,准确无误地"看"着他:"我能帮你。"
"不用。"
"我可以洗菜——"
"方逸,"
黎予安叹了口气,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推了推,
"厨房只有两平米,转个身都困难。你进去,是打算用背把我顶出来吗?"
方逸张了张嘴,还想争取,黎予安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厨房,回头丢下一句:
"而且你眼睛不好,万一碰了刀或者火,是想让我今晚改行做外科急救吗?"
这话有理有据,方逸没法反驳,只能眼睁睁听着脚步声远去,随后是冰箱门打开的轻响。
他站在客厅中央,肩膀垮下来,浑身不自在地转了个圈。
最终,他还是拖着脚步,慢吞吞地挪到餐厅,在离厨房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硬木,他却不老实,反跨着坐下,宽阔的胸膛抵着椅背,双臂环抱着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臂中间。
椅子对于他现在的体型来说略显局促,手肘悬在半空,长腿向前伸直,抵着地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吱呀——"
"吱呀——"
木质的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像某种无声的抗议,又像在故意弄出动静吸引某人的注意。
黎予安在厨房里系围裙,听到这声音,指尖顿了顿,余光瞥见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缩在那把小椅子上,活像只被关在门外挠门的大猫,又好气又好笑。
他取出两个鸡蛋在碗边磕开,蛋黄滑进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规律而轻快。
"别玩椅子,摔了我可不扶。"
方逸的动作停下,椅子腿"咚"地一声落回地面,但没过三秒,脚尖又开始晃,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变成了小幅度的、可怜兮兮的轻颤。
黎予安摇摇头,又从冰箱里取出番茄。
本来是想拿台面上那两个小的,瞥了眼餐厅里那个百无聊赖、正用脚尖画圈的大个儿,心念一动,把小的放回去,换了两个大个的。
拿着那两个饱满的番茄转身时,他看见方逸正偏着头,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巴巴的委屈,像在等待投喂。
黎予安心里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走过去,手腕一转,没把番茄递到方逸手里,而是轻轻放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红色的番茄,黑色的发旋,衬着方逸那张冷峻却茫然的俊脸,滑稽得像幅静物写生。
黎予安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抖。
"……噗哈哈……哈哈……"
一阵清朗的笑声在狭小的房屋里荡开。
他懒得等方逸反应,笑着转身回了厨房,徒留下身后那个"头顶番茄"的高大男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方逸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黎予安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头顶那个番茄才咕噜咕噜滚落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动作快得带出残影,稳稳接住那个红彤彤的果子,免去了它喂给地板的结局。
指尖触到番茄光滑的表皮,还带着从冰箱拿出来的凉意。
方逸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又抬头"望"向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椅子不再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他就这样跨坐在椅上,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支着头,另一只手举着那个大大的番茄,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鲜红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清甜微酸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细嚼慢咽,目光却始终穿透厨房的玻璃门,落在那个正在切菜的人影上——
那身影在油烟与蒸汽中若隐若现,切菜的节奏规律而安心。
偶尔有汁液顺着唇角流下,方逸伸出舌尖,懒洋洋地舔去,眼睛仍直勾勾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只属于他的电影。
心情,不错。
窗外暮色四合,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混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方逸坐在昏暗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吃着那个番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兽,安静地守着属于他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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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黎予安把最后一道冬瓜虾皮汤端上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最后一线晚霞被远处的楼宇吞没,像被水晕开的颜料,从橙红到深蓝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连过渡都显得格外仓促。
他腾出一只手,“啪”地按下餐厅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芒立刻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而温热。
方逸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已经换成了正常的坐法——虽然那件格纹睡衣仍紧绷在身上。
他面前的餐桌上,那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番茄蒂被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垫着,搁在桌角,像某种幼稚的、等待检查的作业。
“洗手去。”
黎予安把围裙解下来,下巴朝洗手间的方向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