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丈夫为了儿子选择死亡"这个事实,更长时间才原谅自己"当时不在场"的缺席。
之后,她试着找过许多心理医生,黎予安不是第一个,却是她坚持最久的一个。
回忆结束,手边的咖啡杯也喝得见底,黎予安把它与预约表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找扫帚。
扫地是最简单的体力活,不需要思考,手腕带动,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一点点把昨夜的落叶、灰尘、以及不知打哪来的细碎纸屑归拢成一小堆。
他弯着腰,从咨询室扫到候诊区,再扫到门口,动作不紧不慢,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扫完地,他又取了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把前台台面、茶几、窗台依次擦过。
水痕在木面上留下短暂的暗色,很快被空调风吹干,恢复成原本温润的浅棕。
这种可逆的变化让他感到安心——
脏了可以擦,乱了可以理,只要动手,一切都能回到其应有的样子。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像某种耐心的涂写,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条纹。
黎予安站在光斑里,后颈被晒得微微发烫,这才意识到体温的上升。
他拿起空调板,设置温度,把风向调成朝上——避免直吹来访者,这是他的习惯。
轻盈盈的风"呼呼"地吹出来,带着机器苏醒的低鸣。
就在这时,风铃响了。
黎予安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柠檬黄。
玻璃门外,小满正叼着半块面包,一手推门,一手去摸包里的钥匙,动作轻快得像只刚出巢的雀。
门开到一半,她愣了一下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自己怎么开了。
她抬眼,视线往诊所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那个站在墙边探风的人。
"黎医生?"
她咬着面包含糊地喊,推门进来,嘴里的食物随着说话一鼓一鼓,
"您来的这~么早?我今天可是特意早起的,怎么还是没比过啊。"
她边往里走边四处打量:
地板扫了,落叶清了,台面还擦得发亮
——她的活基本上被包揽完了。
"哟,这是哪位田螺先生……"
她调侃着走近,声音却在看清黎予安侧脸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尾音骤然收住。
她看见了。
黎予安唇角那道伤口。
结痂了,但边缘还泛着红肿,暗色的血痕横在苍白的皮肤里,像一张被撕破又勉强粘好的纸。
那不是上火,不是干裂,那是被牙齿磕破、被蛮力碾过的痕迹。
小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福利院出身的孩子见过太多隐秘的伤痕,她太清楚这种印记意味着什么。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嘴里的面包被囫囵吞下,她自然地移开视线,扭过头,笑着接上刚才的话头:
"……田螺先生把活都干完啦?那我今天是不是可以摸摸鱼?好耶。"
她哈哈地打着趣,绕过他,径直走向前台,打开电脑,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无凝滞。
黎予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听出了那声停顿,也捕捉到了她移开目光前那一瞬的了然。
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夏天上火,嘴角裂了"
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几遍,确保说得自然。
但小满体贴地没问,让他那些拙劣的谎言烂在了肚子里。
"……是啊,"
他垂下眼,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怕你迟到,先把你的份做了。"
"那我谢谢您嘞!"
小满笑嘻嘻地敲着键盘,没抬头。
黎予安又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咨询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响动。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抵着靠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标准的等待姿势。
可他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来访者的档案像被水晕开的字,怎么也聚不成清晰的形状。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早晨油条的温度,也残留着某种触碰的幻觉……
他猛地闭了闭眼,把那些即将出现的画面强行按了下去。
不能再这样逃避了。
黎予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某个绿色的聊天软件里,方逸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
他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敲了几个字——
【我们谈谈。】
又删掉。太生硬,像审判。
【你醒了吗?】
删掉。太亲昵,像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的事……】
删掉。太危险,他不敢提。
他反反复复地敲打,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
或许该在现实里面对面地谈。
沟通是解决问题的基础,而线上的文字太冰冷,无法传递语气与温度,也无法观察表情与反应,很容易被误解。
他清楚这些,但又不太想,也不太敢那么做。
他甚至都不敢预测今晚回家后可能发生的冲突——
方逸会是什么反应?冷漠?委屈?还是像昨夜那样,直接把他按在墙上?
犹豫再三,他最终一字一句地打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方逸,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视力也在逐渐恢复,一直住在我这里不太方便。我帮你留意了附近的短租房,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
他反复读了三遍。
措辞够委婉,理由够充分,
也没有指责,也没有追问,
像一份标准的、不带感情的医疗建议,
把"请离开"包装成了"为你好"。
他按下发送键。
手机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某种确认。
黎予安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压在桌面上,没再看。
手机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对话框,连同对话框背后那个人,一起隔绝在看不见的地方。
咨询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朝上吹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噪音。
黎予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待着第一位来访者的到来。
他告诉自己,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