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生黎是早产儿,从娘胎里出来就一身病根,睡的第一个床就是保温箱,见到的最多的人就是护士。
别人家小孩一天到晚哇哇大哭,贺生黎就在保温箱里,眼睛只能睁开条缝,安静吃着手。
为此,他的父母整日担心,全家围绕着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忙碌了小半年。
终于,贺生黎一点点长大,健康平安地到了五岁。
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所有人都捧着他,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于是他小时候性格也十分莽撞,比如说今天,幼儿园老师连鞠三个躬,不停地给贺父贺母道歉。
贺生黎呢,个子不过一米多一点,脸上好几道抓痕,往外渗着血也不哭,就不甘心盯着某一个地方,后悔刚才没表现好似的。
“真不好意思,一个没看住就……”老师无奈咂了下嘴,话锋一转,“可老师一共就两个,小朋友就有四十个……”
话没说完,贺父贺母就明白了。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贺生黎开始接触外面的人后,两年下来,一个朋友没交到,和别人足足打了不下十场的架。
每每还都是他有理,好像所有人都和他过不去似的。
路上,贺母小心翼翼问他:“这次又谁惹你了?”
贺生黎嘴巴撅着,稚嫩的嗓音恶狠狠说着:“他先抢我的玩具,我才打他的!”
贺母有些无奈:“他抢你玩具,你可以告诉老师啊,怎能可以直接大打出手呢。”
小小贺生黎认真看着自己母亲,回:“老师只会说不要这样,可是没有人听她的,告诉老师也没有用,我知道的。”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再遇上那些死犟的小孩,无法无天得根本管不了。
即便这样,贺生黎还是没有被学校和父母抛弃。不就是把人打伤了吗,没关系,赔点钱的问题,不就是给学校惹麻烦了吗,也没关系,一顿饭的问题。
比起这些,他们更担心的还是贺生黎本人,这个年纪轻轻就患有心脏病的小孩。
“哈哈哈哈没关系,男人就要有烈性!”贺父在前面开车,嗷地一嗓子,“咱们小黎也是英勇负伤,你跟我讲讲,谁打赢啦。”
贺生黎眼睛一亮,小手拍拍胸脯:“当然是我。”
贺母无奈笑笑,又对贺父翻了个白眼,却毫无斥责之意:“你就知道惯他。”
今天周末,贺生黎一大早就被贺母叫醒。
“今天该去医院复查了,早点起来,妈妈给你做了小蛋糕。”
贺生黎不喜欢医院,不喜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每次复查都觉得他们会趁着自己不注意将那坏掉的心脏掏出来。
贺母知道这一点,故此每次去之前都会给他做喜欢的蛋糕,哄着他。
先甜后苦,是这个时候贺生黎的一贯作风。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们拉着推车到处奔走,还能听见几个小孩子扯着嗓子哭泣,恨不得把医院的玻璃震碎。
“好啦,拿棉签按好哦。”抽完血,护士将样本贴上标签,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贺生黎疼得眼眶发红,贺母看了直心疼。
安慰他:“小黎真勇敢,你想要什么奖励,妈妈给你买好不好。”
贺生黎忍着疼痛,糯糯问着她:“我的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一点都不喜欢医院。”
贺母心里揪疼。
贺生黎还小,不知道心脏病这个基本治不好,即使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心脏供体。
“快了。”贺母只能这样说,“你乖乖配合医生,就会有办法……”
“我才不信!”贺生黎吼她,“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是不是马上就死了!”
不然为什么所以人都让着他,好像是个被排外的异物,只有在和别人斗争时才能找到一丝自我。
贺母嘴唇发抖,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明明是一个大人,却比贺生黎哭得更厉害。
贺生黎顿时傻了眼,很多年后才明白,自己那番话对一位母亲来说是多么的刺痛。
转眼,贺生黎上了小学,周边的人更多了,他还是没有朋友。
滴、滴、滴……
耳边传来心电图机冰冷的声响,贺生黎缓缓张开双眼,看到了贺父贺母忧心的脸庞,床和墙壁都是花白的,他好像又来到了医院。
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胡子拉碴,看到贺生黎睁眼比看到自己儿子考上清北还激动。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谢天谢地,哦对,我快去叫医生。”
原来是贺生黎又和别人打架了,这次却输得体无完肤,心脏病突然发作,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视线中只剩下那个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随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贺母眼睛都哭肿了,好不容易忍住后看到自己儿子醒来又哭了起来。
贺生黎这次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自己的病非但没好,反而又严重了。
只是张了张嘴,轻声安慰眼前这个女人:“我没事的。”
门框紧合,桌子前坐着一个白褂医生,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牌子,这是贺生黎的主治医生。
他眉头紧蹙,翻了翻手上各种资料与X光片。
“情况不大好,家属要做好准备。”
贺生黎的心脏逐渐衰竭,故此才愈发脆弱,贺母的脸一夜之间生满了皱纹。
“不过,如果有合适的供体,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医生这样说。
贺母却按耐不住,难得失态:“又是这样,我们都等了六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之前那个小孩怎么不来了,他不也有心脏病吗,你们是不是给了他!”
眼看情绪不受控制,贺父将她带走,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抱着她,倾听贺母委屈的埋怨。
“小黎那么痛苦,为什么老天一点也不垂怜,我们还能和他一起生活多久,我不想,不想失去他……”
话语支离破碎,贺父满面愁容,只能一边安慰自己的妻子,一边埋怨自己的无能。
生活一地鸡毛时,人们就会到神佛面前哭诉渴望同情。
贺生黎出院后,便谨遵教诲,小心冀冀行事,不敢莽撞,害怕再次见到母亲因为自己留下悲伤的泪水。
这一天,贺母回来给了他一个东西——玉石项链。
“这是佛主吗?”
贺母点点头,搂着他的肩膀坐在沙发上:“这是妈妈给你求的,开过光的,你每天就说‘大人保佑保佑我吧’,他就能帮助你。”
年幼的贺生黎相信母亲的每一句话,开心地收下了。
不知是不是得了保佑,这几天没有任何苦难发生,只是平静的生活就已是万般难求。
贺母贺父没有上班,最近一直休息,贺生黎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也是最后和父母一起的日子。
贺母的头发没了往日的光泽,脸上的笑容却不减,她来到贺生黎旁边,兴奋地告诉他:“小黎,我有一个很好的消息,你要猜猜是什么吗。”
贺生黎捯饬着手边的折纸,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发现,母亲今天的笑容格外好看,也许是真的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贺生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不是找到我的心脏了。”